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排隊的人》

約瑟芬．鐵伊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三月一個七八點鐘的夜晚，全倫敦酒吧的客人都湧向劇場底層後座和頂層座位的售票口。砰，砰，一連串鏗鏘聲。恐怖的轟然巨響揭開了週末狂歡夜的序幕。但這還是沒能讓開演前倚在「賽斯比斯暨特普西凱莉」劇院四根圓柱下耐心守候的接待員振奮起來。放眼四周，沒半個人。

　　歐文劇院門口已經有五個人分占兩級臺階，擠在一塊兒磨蹭取暖，希臘悲劇原本就乏人問津。「戲盒子」前空無一人，因為只對一些特定觀眾公開，於是成了被人遺忘之地。愛倫娜圓形劇場有三個星期的芭蕾舞劇團演出，十個人排隊買頂層座位，為求底層後座票的人列成一長串。然而此時，沃芬頓劇院前的兩個售票口都大排長龍，還陸續不斷有人湧過來。過了一會兒，一名塊頭魁梧的警衛擠進底層後座的隊伍裡，伸出他如斷頭刀般的手臂對人群大嚷：「除了站位之外全部客滿。」他收緊結實的三頭肌，推開羊群中幾隻孱弱的羊，逕自退到劇院富麗堂皇的大廳的玻璃門後取暖。一長排隊伍留在原地動也不動，對於那些已經排了三個鐘頭隊的人來說，受到這樣的待遇根本不算什麼。他們喋喋不休地有說有笑，咬著銀紙包裡的巧克力。除站位之外全部客滿，即便如此，那些人仍然樂意站著觀賞《你難道不知道？》最後一週的公演。這齣由倫敦人自己編寫的歌舞劇，也是最後一部曠世之作，已經上演兩年了，演出前幾個星期，正廳前座和樓廳包廂座早就被訂光了。自作聰明的年輕女孩們總是不肯乖乖排隊，但她們等在柵門口塞錢賄賂或在售票口插隊的伎倆顯然失效了。整個倫敦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想擠進沃芬頓看這齣戲以償夙願。他們想看高利．格倫為他可笑的際遇發表感言──格倫曾被勇敢的經理從火車鐵軌上救回一命，因命運賜予良機才得以聲名大噪。他們想讓動人的蕾伊．麥克白再度溫暖自己。這顆閃耀的彗星，在長達兩年的時間裡，照亮了人們空虛的心靈，讓其他的恆星黯然失色。蕾伊的舞蹈像翩然飄舞的落葉，蕾伊淡漠的笑容曾為某牙膏做了六個月的廣告，一時間蔚為風尚。「她若即若離的魅力」，大家都這麼說她，但她的戲迷聲稱這是誇大其詞。每當人們用不適宜的字眼談論起她非凡的氣質，這些戲迷會搖撼著手猙獰著臉檢閱這些評語，就像其他美好的事物一樣，她也要到美國去。經過了這兩年，沒有蕾伊．麥克白的倫敦將恍如貧瘠沙漠。現在，誰不想一睹佳人最後的風采？傍晚五點鐘，天空飄著細雨，刺骨的氣流掠起雨絲，半玩笑似的從頭到尾一筆掃過排隊的行列，卻沒有任何人因此打退堂鼓──即使今晚的天氣相當嚴寒，這些微不足道的考驗對他們而言只是道解饞的開胃小菜。隊伍的前端移動著，排隊的倫敦佬們惹得暗巷裡的娛樂表演群開始蠢蠢欲動。一開始先來了幾個發傳單的小鬼，面無表情的臉上一雙雙機靈的眼睛，他們如火燒屁股般迅速穿過隊伍，引起一陣喧嘩，散落漫天飛舞的紙張。接著，一個腿比身體短一截的人躺在人行道濕漉粗糙的地毯上，扯著自己的四肢打結，彷彿是無意的，他最後使自己看起來像隻蜘蛛；然後，他哀戚的蟾蜍眼突然一亮，出人意料地衝進萬頭攢動的人群中，遲鈍的旁觀者這時才發現自己被耍了。

　　接續前者的是一個拉奏流行音樂的小提琴演奏者，自我陶醉在琴聲中，卻沒注意到他的Ｅ和弦高了半個音。然後，幾乎在同時間來了一名感情豐沛的民謠歌手和一組三人管弦樂團，他們不悅地彼此對皺了一兩分鐘的眉頭，獨唱者比先來者有老大的優勢，以一曲《因為你喚醒了我》拔得頭籌。管弦樂團的團長急忙抓起吉他交給他的副手，伸出手肘高舉掌心上前介紹團中的男高音，男高音隔著團長的頭看過去，想要無視他的存在，但是發現行不通，因為團長比他高了半個頭，以致怎麼樣都擋在他面前。團長繼續向排隊的觀眾介紹樂團的成員，這時，民謠歌手震動他的嗓子發出嚴重抗議，兩分鐘後，他邊咒罵邊抱怨地隱身在暗巷裡，管弦樂才開始奏起最後一支舞曲。這比耶穌復活那些老掉牙的把戲新潮多了，群眾馬上就忘了所有受過迫害的可憐受難者，生氣勃勃地用他們的腳隨著節奏打拍子。管弦樂表演完，魔術師、傳道士紛紛出現，還有一個人將自己綁在假繩結上，再假裝釋放了自己。

　　表演節目輪番上陣，走了一個又來一個，每個人在離去前都會排成一列，一拐一瘸但纏擾不休地將帽子伸進已經幾乎挪不出縫隙的隊伍中，不斷說著，「謝謝捧場！謝謝捧場！」鼓勵在場觀眾慷慨解囊。戲劇表演告一段落之後，賣零嘴的，賣火柴的，賣玩具的，還有兜售明信片的小販們紛紛出籠。觀眾有的用一分錢打發他們，有的則正好發現自己感興趣的小玩意兒。

　　這時，一陣顫動傳遍整列隊伍──經驗老到的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腳凳被扔至一旁或被折起收進袋子裡，食物消失無蹤，錢包亮了出來。一場充滿愛意的驚險賭局就要展開了。是贏，還是臨近售票口那一剎那發現錯失良機？隊伍前端購票作業的數學運算還沒有後段來得精確，開門那一兩分鐘的興奮激發了英國人一貫愛角逐先後的本能──我指的是英國人，蘇格蘭人可不是這樣──有人輕輕往前推，作勢調整位子，讓售票口被擠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群眾開始往前挪動，這樣他們才得以盡快挨到門口。由落在黃銅上叮叮噹噹的硬幣聲響顯示，急促的交易不斷，讓那些恍若置身天堂的幸運兒得到解脫。同樣的，這些聲音使得已經水洩不通的隊伍不自覺地向前推進，直到前排的人開始抗議他們聽到自己肺被壓碎的聲音，警察才走進隊伍調解。「喂喂，往後站一點！時間還很多，大家不要擠。」時不時有人就像項鏈上斷掉滑落的小珠子，三三兩兩從隊伍前端被解放出來，隊伍才得以踉蹌前挪幾寸。眼前，一位胖太太笨拙地拿著錢包欲掏出更多的錢。她該事先準備好準確錢數的。她這種把其他人杵在後頭的蠢行很快被發現。彷彿意識到別人的敵意，她轉身對排她身後的男人氣鼓鼓地說，「喂，如果你不一個勁兒地推我，我會非常感激，在所有人都蠻不講理的當兒，一位女士難道不能優雅地拿出她的錢包嗎？」

　　但是被她指責的男人並沒有反應，他的頭低垂在胸前。她珠子般小眼睛底的憤慨只瞧到他的軟呢帽頂。她悶哼了一聲，轉身面朝售票口，把剛才掏了半天的錢放到櫃臺上。就在她這麼做的時候，男人緩緩倒下，膝蓋著地。

　　那些排在他後面的人眼睜睜看著他動也不動地跪在那裡，然後臉孔朝下，趴在地上。

　　「這小子昏倒了。」有人說，沒有人動一下。識時務的人為了維護自身利益而武裝起自己。他們擔心排了一天隊的好事會落空，心中盤算著也許其他的人會照顧這個小夥子。然而，沒有人這麼做。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自私，沒人願意趨前幫助這個已經虛脫的年輕人。在他倒下，身體攤成鬆垮垮的一團時，背上的刺傷嚇得周遭的人急忙退開。有個女人扯著嗓門一連尖叫三聲，倉皇失措；推擠拉扯，原本麻木無情的隊伍突然間全部靜止不動。

　　在天花板無罩燈白色清冷的光線照射下，男人身體被本能退卻的群眾孤單單地留在原處，身上每一處都暴露無遺。他的灰呢外套上斜插著一把銀色的傢伙，邪惡地閃著不祥的光亮。

　　那是一把匕首。

　　幾乎在嚎叫「警察」聲爆開前，警衛從其他安然無事的隊伍中趕了過來。女人的第一聲尖叫就讓他警覺到苗頭不對。除非有人意外死亡，沒有人會叫得如此淒厲。他盯著眼前景象有一兩分鐘光景，男人軀體蜷臥在地，他把男人的頭轉向有光線的這一面，然後放開他，對櫃臺裡的人說：「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來。」

　　他驚恐未定地轉身面對排隊的人。

　　「有人認識這位先生嗎？」

　　所有的人都盯著地上的死者不發一語。

　　排在男人後面的是一對婚姻生活美滿的夫婦。女的不斷抽咽著，面無表情。「拜託，我們回家吧，吉米！拜託，我們回家吧！」站在櫃臺對面的胖太太，被突如其來的驚嚇懾住，戴黑色棉質手套的手緊緊握著她的票，寬慰自己尚保有這齣戲的座席。在後排的隊伍中，消息像燃燒後的灰燼般散開──有人被殺了！──有人因這個消息失去玩樂的興致，敗興而歸；有的人企圖擠到前排看熱鬧；有些憤慨不平的人要求保留他們排了幾個鐘頭所應得的位子；門廊斜坡上的群眾開始在絕望的混亂中打轉。

　　「拜託，我們回家吧，吉米！拜託，我們回家吧！」

　　吉米首次開口說話：「我不認為我們現在能回家，親愛的，要等警察來決定我們該不該留下來。」

　　警衛聽到他的話，說：「你說得沒錯，你們現在不能走。排在前面這六位得留在原地──包括你，女士。」他特別對胖太太聲明，「其他的人可以往前移動。」他揮手的姿態，像是在指揮交通，以閃避一輛半路拋錨的車。

　　吉米的太太開始變本加厲地抽泣。胖太太抱怨連連。

　　她想看那齣戲，她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排在這對住郊區的夫婦後面的四個人，同樣為被這件跟他們毫無干係而結果又不得而知的事弄砸了週末覺得老大不高興。他們異口同聲地宣稱自己的無辜。

　　「也許吧，」警衛說，「但是你們得詳述一下當時的狀況。沒什麼好怕的。」他試著讓他們寬心，心裡卻頗不以為然。

　　隊伍繼續前進。門房不知從哪兒拿來一條綠色窗簾布覆蓋在屍體上。銅板發出的叮噹聲此起彼落，仿如自顧自滴落的雨水。門房體諒這七名被連累的倒楣鬼的苦境，一反平素的不盡人情，替他們保留了幾個好位子。不久，救護車抵達，警察也從高勃吉警察分局趕到現場。探長對被扣留在現場的七個人做了簡短的偵訊，留下他們的姓名住址，告知他們必須隨時準備被傳喚後，就遣散他們。吉米攙扶著他泣不成聲的妻子搭計程車離去。另外五個人則鎮定地散坐在門房為他們保留的位子上。晚場演出的《你難道不知道？》剛好拉開序幕。

　　第二章

　　巴爾克總督察用他修剪平整的手指撳了一下桌邊的象牙色按鈕，手擱在上頭等他的手下出現。

　　「告訴格蘭特探長說我要見他。」他說。這名手下竭盡所能想讓自己看起來對眼前的大人物畢恭畢敬，但這份善意卻被他豐滿的體態違逆，迫使他必須微微後仰以保持身體平衡，這麼一來，他鼻子的角度剛好讓他成了傲慢無禮的討厭鬼。難堪地意識到自己的挫敗，手下退出房間傳達巴爾克的指令，同時將記憶中那些不被人同情卻一再重演的糗事埋藏在心裡。此時，格蘭特探長進入辦公室，愉快地向他的長官致意，然而他春風得意的長官根本無視他的出現。

　　姑且不論格蘭特探長平素樂於犧牲奉獻、睿智機警和勇氣可嘉這些優點，他最令人激賞的一點就是：他怎麼看都是一副標準的警察架式。高度中等，身材勻稱，可以說是短小精悍。我這麼形容也許會讓你覺得他像個蠢蛋，沒法子將他與那些完美的人物聯想在一塊兒，但格蘭特絕對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你想像著一個短小精悍的人，但非駑鈍愚蠢之輩，那準是格蘭特沒錯。這些年來，巴爾克的風頭都被他這位部下比了下去；巴爾克講究穿著，但他的品位就像他對其他的事一樣，都少了一根筋。

　　更糟的是，當他打算和別人一樣卯起勁來認真工作時，大家都巴不得沒有這個人存在。

　　他現在以讚賞有加的眼神看著他的得力助手，感激自己能在這個宜人的早晨──他前晚因坐骨神經痛，徹夜輾轉難眠──來辦公。

　　「高勃吉那邊有麻煩了，」他說，「照目前的情況看來，高爾街那樁案子背後大有文章。」

　　「哦？有人在背後搞鬼？」

　　「不是。昨晚那個案子已經是他們局裡這三天來接獲的第五樁棘手的大案了。他們要把最後這個案子移交過來。」

　　「什麼案子？劇院隊伍那樁是吧？」

　　「沒錯，你身為刑事調查組探長，這件案子由你接手，你可以調威廉斯過去。我已經派鮑伯去伯克郡偵查紐勃瑞竊案了。我打過電話，那邊只有一些瑣事需要處理，鮑伯會比威廉斯更合適，就這樣。你最好現在馬上趕去高爾街。祝你好運。」

　　半小時之後，格蘭特探長找高勃吉警局的巡警問話。

　　巡警表示，死者在送往醫院前就已經斷氣了，凶器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刀子用力刺入男人脊背左側，鮮血僅從外套被刺破的傷口處微微滲出，沒有流得到處都是。依他看，男人是在他突然倒下前和隊伍向前移動的這段時間內──十分鐘或更久──被移動的人群簇擁著。事實上，倘使當時人群真的如此緊密地擠成一團，要倒下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認為男人可能沒有發覺自己即將遇害，在當時的情況下不斷被推擠，以至於他對突如其來的痛苦毫無預警。當時推擠的情形嚴重到可能多少都會造成意外傷害，所以死者沒有痛苦地突然倒下時沒有人注意到。

　　「凶手的情形如何？這件案子有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沒有。這傢伙應該很壯，是個左撇子。」

　　「可不可能是女人幹的？」

　　「不可能。得要有比女人腕力更強勁的力道，才能對刀的使用控制自如。你也知道，在那麼擁擠的情況下，是沒有空間能揮動手臂的。凶手一定是在靜止的狀態下出手的，所以不會是女人所為。是男人做的，而且還是個下手俐落的男人。」

　　「告訴我死者的情況。」格蘭特探長說。他喜歡聽有科學根據的論點。

　　「所知有限。營養好──紅光滿面，我得這麼說。」

　　「腦筋如何？」

　　「嗯，我想挺聰明的。」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是指……他從事什麼行業嗎？」

　　「不，那個我會知道。我是說，他是個什麼『性格』的人？」

　　「我懂了。」巡警想了一會兒，狐疑地看著問他話的人。「很難說得很確切……你明白嗎？」格蘭特探長同意他的話。「我只能說，他是個『註定失敗的人』。」他揚揚眉試探著對方的意見，確定他了解後，接著補充說，「從相貌看來，他的閱歷相當豐富；但他的手，卻是一雙夢想家的手。等你看過就會知道了。」

　　隨後他們一起去看屍體。死者是個年約二十九、三十的年輕人，金黃髮色，榛實色的眼睛，身材瘦頎，高度中等。醫生特別指出他那雙細長的手，像是從未幹過粗重工作的手。「大概是站得太久了，」巡警盯著死者的腳說，「他走路時左腳趾得內彎。」

　　「你覺不覺得，攻擊他的人，對解剖有點概念？」格蘭特探長問道。僅此一個小小的傷口就能斃命，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這並不需要外科醫生就可以辦到。任何一個戰後倖存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解剖的常識，這是幸運的一刀──我只能這麼說。」

　　格蘭特探長向巡警道謝之後返回高爾街辦公室。辦公桌上的資料袋裡裝著死者少得可憐的資料，探長看完以後一陣沮喪。白棉布手巾、一小袋零錢（二．五先令銀幣兩枚、六便士兩枚、一先令一枚、四便士與半便士各一枚），還有……出人意料的──左輪手槍一把。包裹手槍的白手巾沒有任何標籤，左輪是滿膛的。

　　格蘭特在惱人的寂靜中檢視那把槍。「衣服上有沒有什麼標籤？」他問。

　　沒有，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能夠告訴他嗎？沒人打聽得出來嗎？沒有，沒有人，除了一個發狂的老女人對他撂下話說，警察能查的都查了。

　　好吧，他要親自檢查死者的衣物。帽子和鞋子均已經被磨得發亮。原先縫在鞋內襯裡的商標字樣已褪去；帽子則是從倫敦或外地自產自銷的工廠買來的。兩樣東西都陳舊不堪。藍色西服外套剪裁合體，灰色的大衣也很合身。

　　男人的衣著是上等而不貴的亞麻質料，襯衫款式極為普通。從全身行頭看來，這男人要麼是個講究衣著的人，要麼是個習慣在上流社會走動的人。可能是男性服裝推銷員。高勃吉那邊的人說，他們沒看到洗衣標籤。死者無非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身分，再不然就是他一向自己在家洗衣服。答案若是後者，沒有洗衣標籤的解釋相當合理。西服外套上，裁縫師的名字被刻意除去。除此之外，怪的是，連死者貼身衣物都顯示出他欲掩飾身分的意圖。

　　最後一樣──就是那把匕首。一把邪惡精巧的武器，銀製把柄，約三英吋長，外型高貴，鋒利，耀眼，明亮樸直的外觀像是天主教國家的聖物。應該是來自義大利或西班牙南部沿海。格蘭特探長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匕首。

　　「有多少人碰過這玩意兒了？」他問。探員說，這把短刀在死者被送至醫院後才取下，直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動過。指紋檢驗顯示結果是白忙一場，探長臉上深表滿意的表情又消逝無蹤。聖潔閃亮的刀柄上，居然半點印子也沒有。

　　格蘭特說：「我把這些東西帶走了。」他指示威廉斯在採集完死者的指紋後，破例將槍送去檢驗。在他看來，這把左輪就像上次世界大戰後英國家家戶戶必備的老爺鐘一樣，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東西。然而，誠如先前提到的，格蘭特探長只信有憑有據的論點。他招來一輛計程車，打算用這天剩下的時間挨家挨戶探訪案發當時離倒下的死者最近的七個陌生人。

　　計程車四處兜轉之際，他讓自己在腦子裡重複排演案發當時的情景。他並不奢望訪問這些人會對他有什麼幫助。這些人在初次接受訊問時多半不太願意承認他們知道些什麼，現在更不可能改變心意。排在死者跟前或當下發現苗頭不對的人，都準備得太好，等於什麼也沒說。根據格蘭特探長過去的經驗，一百個人裡面九十九人提供的資訊都毫無價值，唯一知情的人卻往往默不作聲。醫生表示被害者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遇刺的，凶手不可能在殺了人之後，還留在被害人附近等著被發現。就算凶手是個膽大包天的人，有機會擠到死者身邊，敏感的人不可能完全沒有提防到──有自我防衛意識的人，隨時都會提高警覺。不可能，凶手應該在屍體被發現前就脫隊了。格蘭特必須找到在死者遇害前就注意到凶手的人，或是曾經看到凶手與死者交談的人。說不定，這兩個人根本沒有交談，凶手直接站到死者的身後，下手後，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了。他必須找到這個案子的目擊者，看見這個中途離隊的人。這應該不難。媒體方面想必能助他一臂之力。

　　他天馬行空地想著：凶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英國人不會使用這種武器。嗜用鋼刀的人會乾脆拿把剃刀割人的喉嚨。他自己可能使用的武器是棍棒，沒有棍棒的話，他會用槍。這是樁經過巧思策劃的計謀，外來的作風挑釁著英國人傳統的思維。有可能是人們所稱的黎凡特人【註：Le-vanＴ，地中海東部諸國沿岸地方。】，或者是生活方式和黎凡特人相近的人所為。是船員，也許是常跑地中海沿岸港口的英國船員。但是，一個船員可能會想到要混跡在隊伍裡行凶嗎？夜晚守候在杳無人跡的暗巷中伺機而動比較像是英國人的作風。而且，英國人最熱衷的挑釁方式是毆打，這種放暗箭的行徑他們想都不會去想。

　　這倒讓格蘭特聯想到凶手的動機。他過濾著幾個常見的動機：偷竊、報復、忌妒、恐懼。第一項排除，隨便一個職業醫生或律師口袋裡的錢都比死者多至十二倍以上；況且，凶手犯不著在光天化日之下採取如此強烈的暴行。

　　比較有可能是出自報復或忌妒──黎凡特人最聞名遐邇的就是他們的情緒化。被侮辱時他們會積怨在心；高興的時候，不經意間的微笑就能讓他們欣喜若狂。死者是不是曾在某個黎凡特人和他的女友面前，用榛實色的眼睛展現過自己的魅力？無論格蘭特探長怎麼想，就是找不出半點理由。他無時無刻不在針對各種可能性設想，但是……他就是不認為情況會是如此。剩下的最後一個動機是「恐懼」。滿膛的左輪，是不是死者早準備好要偷溜到手持銀製匕首的凶手身後？死者是否曾企圖用槍瞄準黎凡特人準備射擊？凶手曾發現自己深陷危機之中，還是他別有所圖？隨身攜帶自衛武器的死者最後為什麼沒有用上這把槍？身分不詳的死者似乎打算要掩飾自己的身分，難道說，上滿子彈的左輪是為了自盡？倘若他真的要自殺，為何在前往看戲的中途暫緩了這個念頭？有什麼其他的動機讓死者必須隱藏自己的身分？怕被警察逮捕？他意圖殺害某人，怕一時失手，所以掩飾身分？這點倒是合情合理。

　　這個理由說得通，最起碼它假設了一件事，死者和被格蘭特探長認為計高一籌的黎凡特人是因舊識關係而產生摩擦。格蘭特一向對神祕團體抱持幾許期待，認為那可能就是凶殘命案的源頭。神祕團體常不明究竟地以掠奪或勒索等卑劣手段去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過去他們曾犯下一些案子，讓格蘭特探長有過頭痛的經驗。但是，現今倫敦已經沒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神祕團體了，他希望以後也不會有。謀殺案讓他對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產生了厭倦。對他而言，能將心比心地去揣想這齣戲的可能性實在是一大樂事。黎凡特人與無名死者之間的關係引起他的好奇。現在，他必須盡全力查出無名死者的身分──黎凡特人給了他一條線索。為什麼沒有人出面指認死者呢？現在還太早，沒錯。他隨時都可能被人認出來。畢竟，他只是那晚眾多人群中「失蹤」的一個。不是所有的人都急著想看是誰被殺了，因為他們認為他們的兒女和親人都在別處歡度週末。

　　用盡耐性、體諒及機敏的心智，格蘭特探長訪談了七位他原先預定要見的人──真的只是見了形式上的一面。

　　就算不奢望能直接從他們那裡聽到什麼，他還是得一一登門造訪，對訊問的內容做個整理。他發現他們都竭盡所能做了不同的描述，除了詹姆斯．洛克萊的太太之外。洛克萊太太虛弱地躺在床上等候醫生診療，她仍為她所受的驚嚇難過不已。她的妹妹──一個嫵媚動人、蜜色長髮的女孩，出來和格蘭特探長說話。她走進會客室，對警方在她姐姐臥病的情況下前來滿懷敵意。警察的出現讓她大吃一驚，她不經意地多瞄了一眼來者的證件。格蘭特內心的莞爾遠大於他臉上的表情。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他以平淡的語調表示歉意，「但我希望你能讓我和你姐姐說幾句話，兩分鐘就好。你可以在外面計時，當然，你想進來聽也無妨。我不是要和她談什麼祕密的事，只是，我現在負責偵辦這個案子，有責任對案發當晚離死者最近的七個人做些了解，這會有助於我今晚的工作進度，擬定明天的偵查方向。不知你意下如何？只是個小小的例行公事，對我卻有很大的幫助。」

　　如他所願，他的理由獲得了美人的頷首。猶豫了一下，女孩說：「我去看看能不能說服她？」格蘭特探長的魅力窘得她滿臉緋紅。比他預期的還順利，不一會兒工夫，她回來帶著探長去她姐姐的臥房。探長見到淚眼婆娑的洛克萊太太倚在床上，她出於自衛地聲稱在死者倒地前不曾注意有這麼個人。她汪汪的淚眼一直瞧著探長，一條手帕輕掩著嘴，並時不時按按雙唇。格蘭特希望她能把手帕放下來一會兒，他的理論是──嘴永遠比眼神表露得多──尤其是女人。

　　「死者倒下時，你正好站在他的身後？」

　　「是的。」

　　「當時，與他並排的是什麼人？」

　　她不記得了。去戲院看戲，沒人會記得那些旁的瑣事，更何況連平時上街時，她都很少去注意別人。

　　探長臨走的時候，她以孱弱的聲音說：「真的很抱歉，我希望能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當時我注意到那把刀了。我願意做任何事，協助你們抓到凶手。」格蘭特探長一告辭出來，就把她摒除在腦後。

　　為了見這位女士的丈夫，他跑到另一個城市去──其實，他可以隨便派個蘇格蘭場的探員去，但他想看看命案發生後的第一天他們是怎麼辦案的。洛克萊先生提供了有用的資訊。他說，當時有一些小販在隊伍前面兜轉，因為劇院門大開的緣故，他們周遭人的位置都變了。他還記得，排在死者旁邊，也就是排在他前面的那個男的，是同夥四人中的一個，那四個人當初是一起來的。洛克萊先生和他的妻子一樣，直到死者倒地才注意到這個人的存在。

　　格蘭特探長探訪的其他五人，全是一問三不知，沒有人注意到那名男子，這讓探長略感意外。為什麼沒有人留意過他？他一定是一直留在原地沒有離開，一個還沒被擠到隊伍前面的人，暫時是不會引起他人不快的。什麼都不曾注意的人多少會在事後想起他們看到的，即使他們當時無心去看見一些事。格蘭特探長返回蘇格蘭場的時候，仍然在苦思這個問題。

　　他發新聞稿給媒體，要求當晚任何看見有人離隊的民眾和蘇格蘭場聯絡。他同時也公布了死者的詳盡資料與案情偵辦的過程。他喚威廉斯來問他的工作進度，威廉斯匯報他們已經採集了死者的指紋送往鑑定小組，但警方的資料並沒有顯示出這個人的身分。武器專家找不出手槍有任何特別之處，可能是把二手槍，用得很舊了，但仍是支頗具殺傷力的武器。

　　「嗯哼！」格蘭特嗤鼻，「了不起的專家！」威廉斯笑笑。

　　他回憶說，「專家說這把槍沒什麼特別之處。」

　　威廉斯又解釋說，在把槍送到專家那裡之前，他檢查過，槍上有大量指紋，他現在在等化驗結果。

　　「幹得好！」格蘭特說罷，帶著死者的指紋檔案去見總督察。他向巴爾克簡要匯報了這一天調查的結果，但隱藏了自己的看法──這宗不尋常的、非英國形式的犯罪可能是外國人所為。

　　「這麼說我們今天一無所獲嘍，」巴爾克說，「除了這把匕首外，這整個案子看起來更像是小說裡的情節，反而不像一樁真實的謀殺案。」

　　「沒錯。」格蘭特說，「我在想，今晚會有多少人到沃芬頓劇院前排隊。」他岔開話題。

　　巴爾克若有所思地想著這個有趣的問題沒多久，就被進門的威廉斯打斷了。

　　「長官，左輪上的指紋。」他簡潔地報告說，把檔案放在桌上。格蘭特探長漫不經心地拿起檔案，比對那些令他漫無頭緒的指紋。霎時，他像隻獵犬般突然興奮了起來。

　　清晰的指紋有五枚，其他的則不完整，但這些完好或殘缺的指印都不屬於死者所有。指紋報告來自指紋化驗小組，而報告上卻沒有對這些指紋做任何註記。

　　格蘭特回自己辦公室坐下，思索著。這表示什麼，這些訊息到底透露著什麼意義？槍難道不屬於死者所有？是借來的，可能嗎？就算是借來的好了，槍可確確實實是在死者身上發現的呀。槍真的不屬於死者所有，難道是有人刻意將槍放入死者的口袋裡？沒有人會連自己口袋裡被塞了一支沉甸甸的自動手槍都感覺不出來。不，人已經死了──他是在遇害之後才被栽贓的。為什麼？沒有答案。無論情況多麼繁雜，問題還是橫在他的眼前。格蘭特解開包裹裡的匕首，放在顯微鏡下細看，但他還是深陷毫無轉機的五里迷霧中，覺得十分疲憊。他得出去走走。五點鐘左右，他步行前往沃芬頓，想見見前晚負責守門的人。

　　黃昏的天空是淡黃色的，襯托著被紫霧暈染成一片的倫敦。格蘭特感激地深吸一口氣。春天就要來了。他要追蹤黎凡特人的下落，勢必得請個幾天假──假如想不到什麼正當理由，就只好請病假了──去釣魚。該上哪兒去呢？最理想的地方是蘇格蘭高地，但那裡的人似乎有點不友善。不然就去泰思特釣魚吧──施塔克橋那一帶，可能不錯。釣鱔魚是種很沒勁的運動，但是那兒有家乾乾淨淨的小酒吧，是個絕佳的去處。他還可以騎馬，或是在草坪上溜溜馬。漢普郡的春天……

　　他思忖著，打起精神沿泰晤士河北岸河堤一路走去，把手邊的公務暫且拋到九霄雲外，這就是格蘭特的行事風格。巴爾克有一句名言：「反覆咀嚼，不停地咀嚼，睡個覺醒來後，你就找到事情的癥結所在了。」這話是針對巴爾克而非格蘭特說的。格蘭特再次思索著他咀嚼時未慮及之處，但他感到口腔隱隱作痛。每當有令他憂心的事困擾著他，或在過程中無法突破時，他就會暫時失去部分感官功能。他接到重大案件時，總會縱容自己「閉上眼睛」一陣子，等他再次睜開眼時，一道曙光乍現，始料未及的靈感會賦予老問題新的詮釋。

　　沃芬頓下午的戲剛散場，格蘭特發現劇院前面空無一人，場後卻凌亂不堪。門房不在崗位上，也沒有人知道要到哪裡找他。看來，他晚上要做的工作既多又複雜。熱心的傳話者從大樓另一端傳回訊息，「先生，沒有看到他。」

　　格蘭特最後終於在幽暗的舞臺後面找到他。表明身分及來意後，那人變得十分熱誠，滔滔不絕。他平常只能遠遠地對尊貴人士表示致意，卻不是每天都有機會與他們這麼親切的交談，尤其來者又是蘇格蘭場的探長。他微笑著調整帽子的角度，理理胸前的綬帶，用褲管擦乾濡濕的手心。

　　如果這樣能讓探長高興的話，他會說他肯定曾在隊伍裡看到過那個鬼崽子。格蘭特在心裡悶哼一聲，他總是保持一貫的疏離，他──以旁觀者的心態──想著這個老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以警察第二職業本能預設了結果，他禮貌地向沒提供什麼線索的門房告辭。一個感性的聲音傳來，「怎麼是格蘭特探長！」他轉身看到蕾伊．麥克白站在堆著她東西的門外，顯然那裡是她的更衣室。

　　「你在找工作嗎？只怕要不了一個鐘頭，你就不會願意待在這兒了。」她帶著微笑揶揄著格蘭特，而她低垂在帽緣下的灰色眼珠卻親切地凝視著他。他們於一年前相識，當時她戲迷饋贈的昂貴化妝箱遭竊，事後他們再也沒碰過面，而她對他顯然未能忘情。他面不改色──即使他旁觀者的身分已經感覺出她的情意，並露出了笑臉。他向她解釋自己到戲院來是為了公事，笑容即刻從她的臉上褪去。

　　「嗯，可憐的傢伙！」她說，「但這裡還有另外一個人跟你一樣。」她接著說，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你問了一整個下午的問題吧？現在喉嚨一定很乾。到我房裡喝杯茶吧。我有女僕，她會為我們準備的。我們應該好好聊聊，我們已經這麼久沒有見面了，真是令人難過。」

　　她帶著他走進她的更衣室，房間裡半面牆都是鏡子，另一半則是掛滿服飾的衣櫥，與其說是設計給人使用的房間，倒不如說是間花店。她把花拿在手中揮舞著。

　　「我的身體不好，不能接近花，最後它們統統得留在這兒，醫院的人很有禮貌，但他們堅持他們怎麼說我就該怎麼做。我不能好好地說，『不准有花』，這麼說會像喪禮的花一樣，讓人傷心。」

　　「這是人們唯一能做的事。」格蘭特說。

　　「嗯，是的，我知道。」她說，「我沒有不知好歹，只是得慢慢習慣罷了。」

　　茶水送來，她為他斟上，女傭又用錫盤呈上一盤小脆餅。她為自己倒茶時，他輕攪著茶。他的心裡忽然打個顫，像個缺乏經驗的騎士突然受驚撞到馬嘴。她竟是個左撇子！「我的老天！」他喃喃咒罵自己，「你不是應該休一天假，而是你必須休個假。你到底要為此下什麼注腳？全倫敦有多少這樣的左撇子，你竟然發這種莫名其妙的神經。」

　　一個念頭令他轉醒，他才打破沉默，開口說：「你是左撇子？」

　　「是啊，」她事不關己地說，理所當然地將話題轉向有關他案情偵辦的情形。他告訴她的都是那些隔天媒體將報導的消息，對她描述那把匕首及這件案子讓他感興趣的一些論點。「匕首是把銀質的聖器，上面裝飾著紅藍相間的亮漆。」

　　蕾伊．麥克白平靜的眼神突然閃動了一下。

　　「什麼？」她不由自主地說。

　　他本來想問：「你曾見過類似的東西嗎？」隨即改變心意，因為他篤信她的回答將是否定的。他已經掌握到線索，他意識到他原本未注意的事，繼續他的描述。

　　她說：「聖器！挺神奇的，多麼不可思議呀！──負責這麼重大的案子，我相信你一定會得到庇佑的。」

　　她用她冰涼滑潤的左手執起他的杯子，要為他再添一些茶水，他注意著她平穩的手腕和鎮定的動作，期望這全是他無謂的妄想。

　　「那倒沒有。」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你可能在這個怪地方被第六感折騰半天，但對案情的進展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們談了一些格蘭特所熟悉、而她卻要第一次出訪的美國。他準備離去，並真誠地感謝她的茶水，但他的腦子裡全不知那是什麼茶。現在他多晚用晚餐都無所謂了。他走出去，點了一根警衛敬他的菸，在一陣陣的冷顫中，他幸運地了解到麥克白小姐在前晚六點到跟班來請她出場以前，一直都待在更衣室裡。老天有眼，他誇張地揚揚眉毛對自己說。

　　格蘭特面帶微笑與警衛點頭道別，但他在獨自一人往蘇格蘭場的方向一路走去時，神色肅穆。究竟是什麼讓蕾伊．麥克白小姐的眼睛突然閃了一下？絕不是因為害怕。

　　不是的，是因為眼熟嗎？很可能，絕對是。一定是非常熟悉。

　　第三章

　　格蘭特睜眼直瞪著臥房的天花板，幾分鐘前他理論上是醒著，但睡時的昏沉和清晨難受的寒冷讓他拒絕去思考。雖然理性的部分還未清醒過來，他已經覺得愈來愈不舒服。還有些煩人的事等著他，一些令人極度不快的事。

　　慢慢浮現的犯罪驅散了他的呆滯，晨光和樹影漸漸映入他直瞪著天花板的雙眼，多麼令人沮喪的熟悉感。這天早晨已是他偵辦這件案子的第三天了。驗屍日，在驗屍官動手之前，他沒什麼斬獲，也沒有任何可供追查的線索。

　　他回溯昨天的情形：早上，死者身分仍不詳，他將死者的領帶交給威廉斯，要他在倫敦進行調查，這是死者身上唯一較新也較個人化的遺物。領帶，和死者其他的衣物一樣，是從一家多元化經營的公司分店購得，他僅存渺茫的希望期待那些店會記得他們售出的領帶。而就算他們有印象，誰也不能保證那些店員還記得他們的客人。「信實兄弟」光是在倫敦市就售出幾十打同款的領帶。格蘭特碰到過無數的怪案子，但往往都會碰到契機讓你擺開原來偵查的方向。威廉斯剛出辦公室，格蘭特的腦中突然蹦出一個念頭：他想到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店裡的店員，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去店裡買東西。他可能就是「信實兄弟」的雇員。「去查查看，」他對威廉斯說，「如果你查到死者受雇於哪家分店，或者你看到或聽到任何有意思的事──不管你覺得重不重要──都立刻讓我知道。」

　　他獨自一人翻看早報，與命案相關的各方報導並未困擾他，他有點故意地去細讀別的報導。新聞的開頭是則個人專欄，內容並沒有提到什麼，然而，卻有個聲音在他腦中拚命響著。他的照片下有行字寫著，「格蘭特探長，負責偵辦『隊伍命案』。」他皺了皺眉頭，大吼道：「一堆蠢才。」隨後，他仔細研讀一張由英國各地警局寄來的失蹤人口名單。五名年輕男子失蹤地點都不同，其中一個在杜爾漢小鎮的，很有可能就是死者。過了一會兒，格蘭特用電話連繫杜爾漢警局，得知失蹤的是一名礦工，或者以前當過礦工，杜爾漢警局的探長認為，那個傢伙是個混混。不管是「礦工」還是「混混」，都有可能是死者。

　　整個早晨都耗在例行公事上──進行偵訊和必要的手續。午餐時間，威廉斯向他匯報，「信實兄弟」最大的一家分店位於河濱大道，他忙了一上午卻徒勞而返。店裡的人不但想不起來這麼一位顧客，甚至沒人記得他們曾賣過那種款式的領帶。他們最近這批貨裡沒有這樣的領帶。為了獲得更多有關這條領帶的訊息，他到總店要求見他們的經理，親自向他解釋案情。經理建議巡官將領帶暫交給他們一陣子，他們會將領帶寄到北伍德的工廠，那裡有去年所有托售領帶的細目。威廉斯經過許可，便將領帶交予經理處理。

　　格蘭特支持他的做法，心中讚許威廉斯會憑常識判斷──大多數巡警在倫敦步履蹣跚地瞎逛，因為他們被告知這是他們的職責──私底下卻認為就算查遍所有「信實兄弟」在蘇格蘭和英格蘭的分店，找到線索的機會也可能不到萬分之一。威廉斯報告調查進展後，希望看來更是渺茫。領帶的包裝是一盒六條，盒內的每條領帶都同色系，但深淺不同。一盒內不會有超過兩條相同的，由專人將這些深淺不一的領帶送往各處分店。所以與其問店員記得顧客買了哪條領帶，還不如要他們回想那條領帶是放在哪一盒裡。格蘭特偵探的部分賞識地聆聽著，旁觀者的部分則對一口流利的商業術語的巡官微笑。一個半小時內，巡警一貫率直的談吐和驚人的專業程度讓「信實兄弟」經理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著「訂購」、「再訂購」及諸如此類深奧的行話。透過威廉斯的描述，經理彷彿活生生地出現在電視上。格蘭特對威廉斯表示了他的讚賞，這就是格蘭特的魅力之一，當他滿意的時候，從不吝誇獎別人。

　　下午，對所有線索都放棄了希望之後，他將匕首送到化驗室分析。「告訴我所有化驗結果。」他說。昨晚直到離開前他還在等驗屍報告。此刻，他在冷冽的空氣中伸展手臂，一把抓起話筒，按下他想撥的號碼後，說：「這是格蘭特探長，有進一步的消息嗎？」

　　沒有，毫無進展。昨晚有兩個人勘驗屍體──兩個不同部門的人──互不相識。是的，已經留下他們的姓名和聯絡地址，放在探長的桌上，同時還有來自化驗室的報告。

　　「好極了！」格蘭特道，將話筒用力摁在掛鉤上，從床上跳了起來。不祥的預感被這個季節清朗的光線一驅而散。沖冷水澡時他吹著口哨，連穿衣服的時候還在吹，以至於他的女房東對她正準備趕八點鐘巴士的丈夫說：「我在想，要不了多久，恐怖的無政府主義者就會被逮著了。」

　　「無政府主義者」和「殺人凶手」對菲爾德太太而言是同義詞。格蘭特自己倒不做那麼樂觀的假設。他想的是，被偷來放在他桌上的包裹對他來說是個送給小男孩的幸運包裹。裡面可能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但也可能是顆鑽石。

　　菲爾德太太準備好他的早餐時，他對她投以善意的一瞥，像個孩子般地對她說：「今天是我的幸運日，對嗎？」

　　「我不知道什麼是幸運，格蘭特先生，我也不認為自己相信命運，但我相信這是神的旨意。我不認為神會讓一個年輕的男人遇刺身亡，卻不審判這個罪犯。神就是真理，格蘭特先生。」

　　「如果線索非常薄弱，是因為神，還是蘇格蘭場？」格蘭特故意扭曲她的話，開始大嚼鹹肉煎蛋。她站著看了他一會兒，寬容地搖搖頭以示諒解，在他咀嚼著滿口食物瀏覽報紙的當兒離去。

　　往城裡去的途中，他忙著思考，男人身分未詳的問題似乎愈想愈不得其解。沒錯，倫敦每隔個一兩天，總有些來路不明的人被扔到貧民公墓裡。他們不是太老就是太窮，或兩者皆是──這些城市廢物，死前已經離棄自己的親戚朋友，只有不斷轉述他們故事的人才知道他們的下落。格蘭特根據過去的經驗推斷，沒有像死者這樣的人──一個可能擁有正常生活圈子的人──居然身分未詳。

　　就算他是外地人或外國人吧──格蘭特並不以為然；男人這身打扮看來是個道地的倫敦人──他應該住在倫敦市或倫敦郊區。從飯店、旅社、俱樂部這些地方下手，就不難知道自己漏查了什麼。媒體發布要求協助尋找失蹤人口的回應傳到警局，蘇格蘭場刻不容緩地將相關人士帶到局裡做筆錄。

　　既然知道死者是倫敦人──格蘭特滿懷信心──為何他的手下和頂頭上司沒有繼續追查？顯然，他們要不是有理由相信死者之死只是因為厄運當頭，就是認為這件案子根本不會引起警方的關注。幫派？一夥人捅了那個沒用的傢伙？其他的夥伴還沒把被害人帶到隊伍前，就先省了對死者的差事。他們選了一條保險的途徑。

　　除非──是的，一定是懲罰或警告。所有的跡象顯示出這種情況──武器、死者在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被襲擊、光天化日下作威作福。他們不但殺人滅口還要威脅倖存者，格蘭特愈想愈覺得這是這樁懸案最合理的解釋。他反覆思索有關神祕組織的假設，還是覺得不對。神祕組織若要復仇，不可能不阻攔死者的朋友去通風報信。背叛同夥的這個人，顯然有別於組織裡其他人。按理說，他的朋友無論是已經知道或猜到他難逃一死的下場，都不會笨到要去蹚這渾水。

　　返回蘇格蘭場的格蘭特正重新檢閱腦中那些倫敦幫派的當兒，丹尼．米勒，這個幫派大頭頭的名字冒了出來。

　　丹尼進入這行業已經三年，除非犯下大錯，不然他可能可以待得很久。丹尼來自美國，是個盜竊犯，腦子不錯，行事有條不紊，是個典型的美國人──英國人生來就是利己主義者──英國警方上上下下都對他頗懷敬意。結果，儘管手下兄弟隔三差五地失風被捕，但丹尼始終一帆風順──順利到不討蘇格蘭場喜歡的地步。現在，他和對手打交道，完全一副美國惡棍的德性。他習慣用槍，不過，他考慮要不要拿刀刺死一個人所花的時間，不會比拍死一隻煩人的蒼蠅來得長。格蘭特覺得他應該請丹尼過來談談。

　　這時，一個紙袋擱到他桌上。

　　他急切地拆封，同時略過不重要的資料──布瑞得騰的科學觀點傾向於一個自大的獨斷者。如果你送一隻波斯貓去做檢驗報告，他會洋洋灑灑長篇大論，卻只告訴你貓毛是灰色，不是黃褐色，省其要點不說。在關於刀刃與刀柄的關聯方面，布瑞得騰說，刀刃上的血與死者的血跡不符。問題出在，聖像的部分是中空的，而且一邊有道非原本就有的裂縫，肉眼幾乎看不出上面殘留著血跡。刀柄表面一經施壓，不平整的切口就會略為翹起。凶手緊握凶器時，金屬邊緣的裂口傷了他自己的手。他現在應該正為左手食指或拇指的指頭某處割傷的傷痕所苦。

　　進展不壞，格蘭特自忖，但他不可能一一找出倫敦市所有手指受傷的左撇子，並逮其到案。他喚威廉斯來。

　　「知道丹尼在哪兒嗎？」他問。

　　「不知道，長官。」威廉斯回答，「但是鮑伯可能會知道，他昨晚從紐勃瑞那裡回來，應該很清楚丹尼的行蹤。」

　　「很好，去找丹尼來。不，叫鮑伯先來見我。」

　　鮑伯進來──身材高挑，睡眼惺忪，一臉迷惑的笑容中──複誦著他的問題。

　　「丹尼．米勒？」鮑伯說：「對了，他的辦公室在安柏街上，皮姆里扣區。」

　　「哦，他最近很安靜，是吧？」

　　「我們是這麼認為，不過我覺得高勃吉那邊的珠寶搶劫案似乎是丹尼幹的。」

　　「我以為他只熱衷搶銀行。」

　　「話是沒錯，但他現在有個『珍』，大概是需要錢用。」

　　「我懂了。知道他的電話嗎？」

　　鮑伯知道。

　　一個鐘頭後，經過刻意打扮從容地坐在安柏街辦公室內的丹尼，被格蘭特探長通知，希望他能來蘇格蘭場做一個簡短的會談。

　　丹尼臉色蒼白，用機警的眼神斜視著前來傳話的便衣刑警。「如果他以為他能拿什麼帽子扣我，」他說：「他就想都甭想。」

　　便衣認為探長沒什麼要事，只是想向他討教討教。

　　「哦，探長現在正偵查哪件案子？」

　　便衣不知道，也無法多做解釋。

　　「好吧，」丹尼說：「我馬上到。」

　　一名身形魁梧的警員領著丹尼去見格蘭特，瘦小的丹尼頭時不時向後抽搐，一邊眉毛滑稽地直往上揚。「你總是有麻煩時，才會通知我來。」他說。

　　「不，」格蘭特笑說：「該說是你離開之後，麻煩就來了，不是嗎？」

　　「算你機靈，探長。我不認為你是想找個人來較量較量腦力。你不會要我來是為了逮我吧？」

　　「當然不是。我想我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您讓我受寵若驚。」米勒認真的時候，絕不可能這麼說。

　　「你印象中曾見過這樣的人嗎？」陳述完有關死者的細節後，格蘭特用雙眼檢視丹尼，腦子和眼睛一樣忙。手套。他該怎麼讓丹尼取下左手手套，同時又不會讓他察覺自己在蓄意試探？當敘述接近尾聲，巨細靡遺地將案情交代完畢，丹尼有禮地笑道：「隊伍裡發現的屍體。不不不，我很抱歉要讓你失望了，探長，但我這輩子真的從沒見過這個人。」

　　「那麼，我想你一定不會介意跟我去看看？」

　　「這根本早都在你的算計中，我會盡我所能地反抗你的強制。」

　　探長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大把銅板，彷彿想在離開前確定一下自己的荷包。一枚六便士銅板從他指尖滑出，旋轉滾落至米勒跟前光滑的地板上，當銅板滾到桌子邊緣的地上，米勒的手立時伸過去攔下，笨拙地用那隻帶著手套的手指在地上摸索一陣，才將銅板撿起來放回桌上。「小事一樁。」他用平淡卻愉快的聲音說。但他用的是那隻平時慣用的右手。

　　隨後他們開車去太平間，在車上，他側身面向探長，用輕得彷彿在吐氣的聲音嘲笑探長的本分。「我說，」他說：「要是我的朋友們現在看見我，他們會迫不及待逃到南安普敦去，中間連打包的空檔都沒有。」

　　「我們會打包──放後面。」格蘭特說。

　　「一路上你都錄了音，對不對？要不要打個賭，一賠五美元，不，一賠五英鎊，你已經兩年沒抓過我們的人了，對吧？你不敢賭，算你聰明。」

　　米勒面對被害者的屍體時，格蘭特鷹般銳利的眼審視著他。格蘭特發現丹尼那張撲克臉並沒有露出任何隱諱的表情。丹尼灰冷的眼神對於死者產生了一絲無情的興趣。

　　格蘭特心中了然，米勒認得這人，即使他故作冷漠，他洩漏的神情正是格蘭特所期待的。

　　「沒見過，」丹尼聲稱，「我從沒見過……」他煞住話。

　　停頓了好一陣子。「好吧，我說，我是見過。」他說：「哦，老天，讓我想想！在哪兒見過他的？在哪兒呢？等等，一定想得起來。」他帶著手套的手掌直拍著漲紅的前額。這種行為？格蘭特自忖，他的反應夠快。但是之後米勒並未做出什麼不當的反應。「我的老天，我真的想不起來了！我曾和他說過話，但是不知道他名字，我肯定和他說過話。」

　　格蘭特終於放棄──他站在他的面前質問他──米勒還是什麼都記不起來。他轉過頭面對格蘭特，怒火中燒，再也無法忍耐地說：「我不會忘記這個人的，我一定比你們這些四肢發達的警察知道得多。」

　　「很好，你回去再想想，然後打個電話給我。」格蘭特說：「另外，我有個不情之請……你介意取下你的手套嗎？」

　　丹尼的眼睛突地閃動了一下，「又怎麼了？」他說。

　　「你應該沒有理由拒絕這麼做，不是嗎？」

　　「那我怎麼知道？」丹尼嗤鼻說。

　　「動動腦筋，」格蘭特友善地說：「兩分鐘前你說要打賭。來吧，你拿下手套，我就告訴你你是輸是贏。」

　　「假如我輸了呢？」

　　「我不敢擔保。」格蘭特微笑著，銳利的眼神直鑽進丹尼眼裡。

　　丹尼揚揚眉毛，又回復慣有的無動於衷。他將右手手套抽起，伸出手來，格蘭特注意著是否有異。他左手從手套裡滑出，攤平。然後他把右手伸進外套口袋裡。

　　展在格蘭特眼前的左手乾淨且毫無傷痕。

　　「你贏了，米勒。」格蘭特說：「你是清白的。」米勒放回外套口袋裡的右手有一個小小的突瘤。

　　他們將分手前，格蘭特說：「剛才只是你突發奇想的把戲，是不是？」米勒說是。

　　「別擔心，」他說，「我不會浪費我的腦力跟你過不去。」

　　格蘭特用完午餐後，繼續訊問的工作。

　　壓抑著自己的噁心去看屍體的陪審團，以為自己介入了神祕事件，每個人都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模樣。他們早就作出裁決，所以根本不必再去關心這整件案子的對錯。

　　他們自我放棄地只聽目擊證人說關於這件出了名的謀殺案中那些有趣的話題。格蘭特冷眼旁觀，感謝上帝無論在他的案子或生命中，都不須仰仗這些人的聰明才智。於是他不理會他們，任自己觀看目擊證人演出的各種喜劇。奇怪的是，比較他們述說殘酷事實喜劇性的表現，使他更了解這些人，他們可笑地將真實的情景形式化。一位在沃芬頓當班的安全警衛，剛修完臉，神采奕奕，濡濕的前額閃閃發亮。他嚴謹的報告，讓人十分讚賞。詹姆士．洛克萊，老練的一家之主，痛恨突如其來的訊問，反感抗拒著這些煩瑣事宜，但身為一名公民，又不得不盡他的義務。在法庭上，他會是個有用的盟友，格蘭特對這項特質心知肚明，但在這個事件上他並無太大助益。排隊等候讓他覺得無聊，他說，遠處的光剛好讓他可以讀點東西，直到門大開，光的強度讓他什麼事都沒法做，只能站在那兒。

　　他太太，就是上次探長在臥房裡見到的那位啜泣不已的女士，仍緊緊握著手帕。每問完一個問題後，都期待著別人的鼓勵或安撫，她比其他人接受了更長的偵訊，因為她是唯一站在死者正後方的人。

　　「女士，我們是不是來了解一下，」驗屍官說：「你站得離死者最近，將近兩個鐘頭，難道對這個人或他的同伴沒有一點印象？」

　　「我不是一直都排在他的後面！我說過，我沒有注意到他，直到他倒在我的腳前。」

　　「大部分時間裡，都是誰排在你的前面？」

　　「我不記得了。是個男孩子──一名年輕男子。」

　　「那名年輕男子後來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

　　「你看到他離隊嗎？」

　　「沒有看到。」

　　「描述得出他的長相嗎？」

　　「可以。膚色黝黑，長相像外國人。」

　　「他一個人？」

　　「我不清楚。應該不是，他當時正在和人說話。」

　　「你怎麼會不清楚三個晚上前發生了什麼事？」

　　驚恐嚇得她花容失色，她說：「因為，」她補充，驗屍官突如其來的惡意嘲弄使得她骨幹僵直。「排隊的時候，沒有人會去注意旁邊的人。我和我丈夫當時幾乎都在看書。」然後她又開始一陣歇斯底里的哭泣。

　　一身光滑絲緞的胖太太，剛從受驚和難過中恢復。她回憶案發當時的恐怖多於自願告知己身的故事。豐滿的臉和棕色紐扣眼無一不顯示出她對自己在這樁案子裡的角色十分自豪。直到驗屍官向她道謝，毫不理會她說到一半的話，她才有些失望。

　　一名生性溫和的瘦小男子，行為嚴謹得像個警察，顯然相信驗屍官是個智力平庸的人，耐心回答長官的問話。

　　他說：「是的，我注意到當時隊伍是兩人兩人並排。」陪審團不禁吃吃竊笑起來，溫和瘦小的男人看起來有點難過。

　　他和另三名隊伍中的目擊者對死者不是沒印象，就是根本沒有注意到離隊的人。他們微不足道的資料都於事無補。

　　自命不凡的劇院門房倒還幫上一點忙，他告訴驗屍官他以前見過死者──好幾次。他是沃芬頓的常客，但他對這個人一無所知。他總是西裝筆挺的，不，門房守衛說，他不記得他有同伴，雖然他確定那名男子以前從不獨自前來。

　　訊問過程中的氣氛讓格蘭特沮喪，一名沒有人認識的男子，被一個沒有人看見的人刺殺。這事太離奇了。除了從匕首推斷出凶手的食指或大拇指受傷之外，沒有其他線索。被害者方面，僅能等信實兄弟的職員查出是誰賣掉那條同色系圖案相同的淡紅色領帶。在一群無知的人對凶案作出決議之際，格蘭特腦中縈繞不去的是洛克萊太太提到的那名年輕外國男子，他起身去打電話。她的印象會不會只是空穴來風──她對那把匕首所產生的聯想，正好和他對地中海人的假設不謀而合？凶案曝光時，洛克萊太太口中的年輕外國男子就已經不在現場了。唯一從隊伍裡消失的人肯定就是殺死被害人的凶手。

　　無論如何，如果有任何新的消息，他會在蘇格蘭場找到答案，若是沒有，他決定請自己喝杯茶。他正需要。徐徐啜口茶有助於思考，沒有巴爾克不堪其擾的報表，沒有總督察的頂頭上司。有幾個特別想法讓他懸念不已，格蘭特就要有所發現了。他輕啜著茶，以平直的調子，一篇篇唸著他熟悉的詩句及文章，慢慢催生出他的驚世巨著。他寫的報告已到了驚人的水準，能讓他聲名大噪，躋身為現代文學的巨擘之一。

　　第四章

　　格蘭特通過電話得到的消息，讓他把喝茶時所想的事全拋諸腦後。一封用大寫字母寫的信函在等著他，格蘭特對這檔事已經司空見慣。蘇格蘭場對於大寫字母信函經驗豐富，他攔計程車時，不覺莞爾一笑。人們總是用大寫字母以表示信並非出自於他們之手！而他真誠地希望他們不要這麼做。

　　在他拆開那封待拆之信前，在上面沾了些粉末以便採集指紋。他優雅地裁開信封口，用鑷子鉗著那封看來厚重但其實很輕的信，從中抽出一捆英格蘭銀行發行的五英鎊銀行券【註：Bank Note，為當時中央銀行發行的期票，可代替貨幣使用。──譯者注】和半張便箋。便箋上寫著，「埋了這個在隊伍中被發現的人。」

　　五張五英鎊，總共是二十五英鎊。

　　格蘭特坐下來，凝視著那疊銀行券。他在蘇格蘭場待這麼久以來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今晚倫敦某處有個十分關心死者的人願意花二十五英鎊讓他安息在貧民墓地，而那名人士又不願現身。這與格蘭特的恐嚇假設相符嗎？這筆錢是用來買心安的嗎？還是凶手因為迷信，不得不對被害者的屍體做些什麼？格蘭特不認為如此。從背後刺殺別人的人不會在意屍體最後的下場如何。凶手有個朋友──不管男女都有可能──今晚在倫敦。一個因關心而寄了二十五英鎊的朋友。

　　格蘭特把威廉斯找來，一起研究這個極為普通且廉價的白色信封和信封上突兀卻平板的大寫字體。

　　格蘭特說：「你看出了什麼？」

　　「是個男人，」威廉斯推測，「生平不太順利，不習慣寫字。乾淨，吸菸，易沮喪。」

　　「太棒了！」格蘭特說：「威廉斯，你真是華生再世，你是個大功臣。」

　　威廉斯當然知道華生是何許人物──他十一歲時就躲在烏斯特郡的糧倉裡讀福爾摩斯的《花斑帶探案》，怕被禁止他看這本書的大人發現──他笑著說：「我想，您發現的一定遠非如此，長官。」

　　但格蘭特沒有。「只除了他可能沒法用受傷的手寫信。奇怪的是，他寄的竟是容易敗露行蹤的五英鎊銀行券。」

　　他吹熄蠟燭，半張信箋上撲著粉末，但是他們沒找到指紋。他喚一名警探來，要他把重要的信封及紙鈔送去拍照檢驗指紋。打字的便箋則被送往筆跡鑑定專家處鑑定。

　　「現在銀行都已經關門了，運氣真差。急著回家嗎，威廉斯？」

　　威廉斯一點兒也不急，他的妻子和孩子這個星期都在南部娘家。

　　格蘭特說：「我們一起吃飯，順便談談你對這樁隊伍命案的看法。」

　　多年前，格蘭特繼承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遺產──如果他樂意的話，這一大筆錢足以讓他提前退休過著閒暇無事的生活。然而，即便是常抱怨這是連狗都不如的日子，格蘭特仍熱衷於他的工作，他用這筆遺產脫離曾經拮据的窘境過著平順、不虞匱乏的生活，並使某些窘迫的生活出現在未來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南方郊區有間雜貨店，店裡雜陳著各種閃亮如珠寶的小東西，因為這家店的存在，才會有這筆遺產，格蘭特也才得以巧遇第一天出獄的假釋犯。

　　格蘭特有意放他走，格蘭特欲給他一個洗新革面的機會。

　　全靠這筆遺產，格蘭特才能成為勞倫特這種上流餐廳的常客，此外──更令人不可思議的──他還被餐廳領班禮遇成貴賓。全歐洲也只不過五個人被勞倫特餐廳領班視為貴賓，格蘭特自然是受寵若驚。

　　馬索在以綠金兩色裝潢的房間裡看到他們，一臉糾結著痛苦哀愁的表情。他正煩惱著，因為他左側沒有任何空桌，除了那張位於角落需要吼叫才能交談的位子。他沒有讓他的貴賓看出他的困窘。因此，他煩惱，覺得過意不去。

　　格蘭特二話不說地坐下。他餓極了，只要食物美味，他不介意坐在哪兒吃。除非桌子位於廚房上菜的門口，當然那裡不會安排任何桌子。廚房門口有兩扇屏風遮擋，那門搖擺不定，一直嘎吱作響奏著響板樂，隨著門間或敞開闔上趨強又忽弱。用完餐後，格蘭特決定讓威廉斯隔天早上帶著信戳查訪英格蘭銀行，由此追蹤鈔票是從哪裡寄出來的。這應該不難，銀行通常會配合。他們繼續討論這樁謀殺案。威廉斯覺得，這個事件起於幫派內鬨。死者與所屬的幫派之間有糾葛，知道自己的處境很危險，於是從怕事的善心夥伴那裡取得槍，卻永遠沒有機會使用。而這筆錢則是當晚那位神祕的善心夥伴給他的。合乎理論，但有一點被遺漏了。

　　「為什麼他身上沒有能夠辨識身分的標籤呢？」

　　「可能是，」威廉斯憑推理回答，「這是他們的作風，他們從不在身上留下任何可供辨識的標籤。」

　　這不無可能。格蘭特沉思半晌，反覆琢磨他的話。上主菜前的小菜時，他在西海岸四年及在蘇格蘭場所培養出的敏銳的第六感讓他警覺到，有人在望著他。他抑制住自己回過頭去的衝動──他坐的位置背向大廳，幾乎正對著出菜的門──謹慎地察看著鏡子，但根本就沒有人對他感興趣。格蘭特繼續吃著，時不時朝鏡子瞥上一眼。大廳自從他們到達後就沒怎麼來人，很容易關照到四周每個人的動靜。透過鏡子他只看到那些自顧自吃飯、喝酒或抽菸的人。格蘭特直覺自己已經當了很久的靶心，這種持續但不知對方是誰的盯梢，令他不禁毛骨悚然。他揚起視線掠過威廉斯的頭頂，瞧著遮蔽門的屏風，發現就在那兒，在兩扇屏風開合的啪啦聲中，有雙眼睛正盯著他。即便是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那雙眼還是盯著他，時隱時現。格蘭特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過分好奇的侍者，他心想。也許是知道我是誰，想看看究竟是誰跟凶手沾得上邊，格蘭特一向對這些好奇的旁觀者很有耐性，但眼下，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抬眼望去，他發現躲在後面的那雙眼睛是在窺視他。有點玩過火了。他把目光筆直地回視過去，但那雙眼的主人卻裝出一副不知道格蘭特已經注意到他的樣子，繼續看著前方。時不時地，隨著侍者在屏風前後進進出出，那雙眼睛會消失一陣子，但總是會再次回到那裡，鬼鬼祟祟地瞄著他。格蘭特臨時起意想看看這個對他有興趣而且十分有意思的傢伙。他告訴坐在離屏風不到一碼遠的威廉斯。「有個人在你後面的屏風裡，似乎對我們很感興趣。等我的手指彈向你的右邊，指著屏風，你盡可能做些什麼，假裝是個意外。」

　　格蘭特等侍者眼睛間歇性地再度瞄向他時，用中指和拇指擦出清脆的響聲，威廉斯粗壯的手臂猛地一掃，屏風瞬間被揭開。然而，後面卻空無一人，只有繼續前後擺動的門，那人已經匆忙跑掉了。

　　當威廉斯為屏風事件致歉時，格蘭特想著，好吧，算了，反正你又不能確定是哪雙眼睛。他不再掛心這件事，繼續吃完他的晚餐，和威廉斯一起回到蘇格蘭場，並期待信封上的指紋的照片已經準備好了。

　　照片還未送來。但「信實兄弟」在北伍德工廠有關領帶的調查已經有了結果。那系列去年托售的領帶只有諾丁漢的分店賣出過一盒六條，他們還要求再訂一次貨。「信實兄弟」將領帶還了回來，說如果日後探長有用得上他們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假如今天和昨天一樣案情沒有重要的突破，等你去銀行辦事的時候，我就到諾丁漢跑一趟。」格蘭特說。

　　沒多久，一名探員帶著信封上的指紋照片進來，格蘭特拿起桌上檔案夾裡的指紋照片──死者的指印和手槍上的指印。報告指出，銀行券上除了汙漬外什麼都沒有。格蘭特和威廉斯警官親自比對信封上的指紋照片。幾個經手過這封信的人各持不同的意見。但清楚、完整而且毋庸置疑的是，這是右手大拇指的指紋，而這隻大拇指與從死者口袋中發現那把槍上的指印相吻合。

　　「這和你的理論相吻合，是死者的朋友提供他這把槍。」格蘭特說。

　　警官發出奇怪的噪音，繼續看著指印。

　　「怎麼會這樣？這竟和小孩吃奶一樣簡單。」

　　警官挺直腰桿，難以置信地瞧著他的長官。「我發誓我沒有喝太多，長官，這有可能是整個化驗指紋系統出問題了。您瞧這裡！」他拿著死者的指紋比對格蘭特面前右下角一個不甚清晰的拇指指印。沉默半晌，在格蘭特進一步比對指紋時，警官肩膀往前靠，半信半疑地想進一步證實他的高見。但是擺在他們眼前的事實已不容置疑，指紋是死者本人的。

　　格蘭特本來以為是個單純事件，一兩分鐘後竟得到令人震驚的事實。

　　「一般的信箋，難怪。」他漫不經心地說，而他旁觀者的部分正嘲笑他竟像孩子一樣瞬間就被驚異征服。「你的想法已經有結果了，威廉斯。借槍並寄錢給死者的人和死者是一夥的。因此，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假裝成他的女房東、他太太或任何一個對他失蹤的朋友有興趣的人。」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我們要聽聽負責鑑定字跡的人對這張字條有什麼話要說。」

　　字跡鑑定專家無法對格蘭特已知或猜到的事作更多的補充。這麼普通的紙張隨便到哪個文具店或報章雜誌店都能買到。字跡確定是男人的字，除非有嫌犯字跡的樣本，他們才可能判斷這是不是由他所寫，但是目前他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

　　威廉斯離開蘇格蘭場回到他暫時獨居的家中，想著這個星期過得多快，想著威廉斯太太即將從南部回來的樣子，藉此紓解自己累壞的身心。格蘭特還留在局裡，試著施咒鎮住那支邪惡的匕首，它此刻被擺在辦公桌深綠色的皮革桌面上，一件優雅、懾人的玩意兒。這件幾乎以惡意收場的案子與刀柄上純潔無表情的聖象形成詭異的對比。

　　格蘭特嘲諷地看著那尊聖像。蕾伊．麥克白小姐是怎麼說的？你得感激這件案子鬧得這麼大。好吧，格蘭特想，蘇格蘭場這樁案子對他來說比刀柄聖像更具神聖的意義。他的思緒飄向蕾伊．麥克白。今天晨報整版都是她前往美國的消息，報章雜誌哀慟、諷刺、憤怒地指責英國經紀人竟讓最優秀的音樂劇巨星離開自己的國家。格蘭特想，他該不該在她走之前再見她一面，問問她為什麼聽他形容那把匕首時面露驚訝之色？她跟犯罪扯不上邊。他對她瞭如指掌──她住在郊區一幢小巧的雙併公寓，念的是公立學校，她的真名叫做羅絲．馬克漢。他曾在「提箱案」中見過馬克漢夫婦。她絕不可能在隊伍命案中投下絲毫光芒。

　　她落落大方地請他到她更衣室喝茶，不然她大可故意把他引到外面去。也許動機真的很單純。她的訝異也許僅止於對他對匕首的描述，和謀殺一事毫不相干。匕首不是什麼稀世之物，很多人都見過甚至擁有類似的武器。另一方面，就算他再見蕾伊．麥克白小姐一面，結果也不會更令他滿意。她就要到美國去了。

　　苦思不得其解，他再度將匕首鎖在抽屜裡，準備回家。他出了門，走到泰晤士河北岸河堤邊，發現夜色格外美好，皎潔月光，冷冷的霧，於是決定步行回家。倫敦午夜的街道──比人潮洶湧的白天來得美多了──令他著迷。中午的倫敦讓你看到她的娛樂性、豐富、多變和趣味，但在夜裡，她展現的是她自己；深寂的夜裡，你聽得見她的呼吸聲。

　　當他轉入他住的那條路時，無意識地走上階梯，腦中一道靈光閃過。格蘭特「閉上了眼睛」。他並不是睏了，事實上這只是個比喻，他腦中的眼睛盯著對面角落路燈旁模糊的影像。誰這麼晚了還不睡？無論是過街或向下走到街的另一邊，他都迅速盤算著那個人影的距離，但他已經來不及改變方向了。他停下，不再理會那個遊蕩的人。他在轉身要回家時又回頭瞄了一眼，那個人還在，站在暗處的身影模糊幾不可見。

　　他拿出鑰匙開門時已經十二點多了，菲爾德太太還在等門。「有一位先生到這裡找你，他沒有多留，也沒留口信。」

　　「這是多久前的事？」

　　菲爾德太太說在一個鐘頭前。她沒看清楚，他站在外頭的階梯上。似乎很年輕。

　　「他沒有說他是誰？」

　　沒有，他拒絕透露姓名。

　　「好吧，」格蘭特說：「你去睡吧。他如果再來的話，我來應門。」

　　她在走廊上遲疑著，「你不會對他做什麼吧？」她關心地問道，「我不喜歡你跟那些看起來像無政府主義的傢伙搞在一起。」

　　「別操心了，菲爾德太太，你今晚不會被炸死的。」

　　「我不是擔心自己會被炸死，」她說：「我只是怕萬一你躺在這裡，流血過多而死卻沒人發現。你想想，等明天早上我進來看到這副景象，心裡會有什麼感覺？」

　　格蘭特大笑，「你儘管放寬心，絕不會有任何恐怖的事情發生的。除了那些納粹德國佬，沒人可以讓我流半滴血，更何況這裡的治安一向良好。」

　　她不再堅持。「你上床前該吃點東西，」她說，指指托盤裡的食物，「我做了點英式番茄，牛肉是在唐姆津買的，醃得地道極了。」她道過晚安後出去，但不是往廚房去。

　　敲門聲響起之前，格蘭特聽見菲爾德太太剛走到大門口，腦中還正尋思著那位訪客，不知是基於大膽還是好奇，菲爾德太太居然主動去應門。不一會兒工夫，她推開客廳的門，說：「有一位年輕的先生想見你，先生。」在格蘭特殷切的期盼下進來的是一位年約十九、二十的年輕人，高挑、黝黑、寬肩膀，但不算過於結實，足步穩如拳手。他進得門來，先向門後的死角鬼祟地瞄了一眼，站在房內離探長幾碼遠的地方，用他裹在手套裡的修長的手摘掉軟帽。

　　「閣下就是格蘭特探長？」他問。

　　格蘭特指給他一張椅子，年輕人以完全非英式的優雅，從椅緣慢慢沉坐下去，緊抓著他的帽子，開始說話。

　　「我今晚在勞倫特看到你，當時我在小廚房裡擦拭銀器和一堆餐具。他們告訴我你是誰，我想了好久，決定把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很好，」格蘭特說：「你是義大利人？」

　　「不，我是法國人。我叫樂高得．哈烏。」

　　「很好，有話直管說。」

　　「那個人被殺的那晚我在隊伍裡，那天我休假。我排在那個人後面好一陣子，他不小心踩了我一腳，後來我們聊了起來──談的全是那齣戲。我排外側，他排靠牆邊。後來，有個男的過來跟他說話，插到我前面，那個人是新來的，不像我們其他的人已經排了好半天。他一直待到劇院開門隊伍向前移動時才離開。他正為了什麼事氣憤不已。他們兩個不是吵架──絕不是像我們平常那樣吵架──但我想他們當時火氣都很大。命案發生後，我就溜之大吉。我不想跟警察蹚這渾水。但今晚我看到了你，你看起來這麼溫文儒雅，所以我下決心將事情經過說出來。」

　　「為什麼不到蘇格蘭場去找我？」

　　「我不相信那些條子。他們是群飯桶。何況我在倫敦沒有熟人。」

　　「那個人和死者說話時，把你推到後面去，當時誰排在你跟戲院牆壁中間？」

　　「一個穿黑色外套的女人。」

　　洛克萊太太。到目前為止，這個男孩所說全部屬實。

　　「你可以能描述一下那個插隊後又離開的人？」

　　「他不高，至少沒我高，戴頂和我一樣的帽子，顏色更深些，穿件和我同款式的外套。」他指指他合身有腰線的海軍藍外套──「也是褐色系的。他膚色很深，鬍子修得乾乾淨淨，這裡突出來。」他撫著自己引以為傲的臉頰和下顎骨。

　　「如果你再看到他會認得出來嗎？」

　　「嗯，那當然。」

　　「你發誓？」

　　「什麼意思？」

　　「你願意發誓？」

　　「願意。」

　　「那兩個人為了什麼起爭執？」

　　「我不知道，沒聽到。我當時沒有刻意去聽，雖然我會說英文，但如果別人說得太快，我就聽不懂了。我想是因為那個人向死者索取什麼東西卻沒有得到。」

　　「為什麼那人離隊的時候，現場沒有人注意到他？」

　　「因為當時警衛過來對著人群喊：『讓開！』」真是能說善道。探長拿出他的記事簿和鉛筆，把鉛筆擱在攤開的頁面上遞給這位訪客。「你能不能畫出你當時在隊伍裡的位置？並畫出其他人，標明他們的位置。」

　　小夥子用他的左手扶著本子，以右手執筆，畫出一張清晰流利的圖表，沒有意識到自己當下已經擺脫了原先對條子的不信賴，試著吐出所有拒絕透露的事。

　　格蘭特望著他表情嚴肅、全神貫注的面孔，心中飛快地思索著。他說的是實話。他曾在案發現場親眼目睹那個男人倒地，因為害怕而逃跑，一直躲到脫離被外國警察仁慈對待的危險時才出現。而他見過凶手，並能再度指認他。這個案子總算有點頭緒。

　　他取回小夥子還給他的記事簿和鉛筆，當他從圖上抬起目光，看到那雙棕色的眼睛正充滿渴望地停駐在托盤裡的食物上，他才想起樂高得可能是一下了班就直接趕過來見他。

　　「非常感謝你的合作，」他說：「你離開前，一起吃點宵夜吧。」

　　小夥子不好意思地婉拒，但還是被他說服一同享用唐姆津先生美味的醃牛肉。樂高得滔滔不絕地談著他住在法國第戎的家人──定期寄法文報紙給他的姐姐，喝了沒有加味的葡萄酒後就對啤酒敬而遠之的父親，他在勞倫特的工作，以及對倫敦和英國的印象。格蘭特終於把他送出清晨靜默的黑夜，他轉身站在階梯上感激而誠懇地說：「很抱歉此前我隱瞞了一切，您能了解我的苦衷嗎？逃離現場最初一直讓我很痛苦，我竟不知道警察是這麼溫文儒雅的。」

　　格蘭特不介意，友善地拍拍他的肩膀。鎖上門，拿起話筒，電話接通後，他說：「我是格蘭特探長，向所有的車站發布通告：『緝捕：倫敦隊伍命案嫌犯。左撇子，三十多歲，身材中等偏瘦，深色皮膚頭髮，臉頰和下顎骨突出，鬍子刮得很乾淨。最後出現時身著褐色軟帽和同色合體大衣。左手食指或大拇指上有最近受傷的傷口。』」

　　說罷，他上床就寢。

　　第五章

　　過了瑪里利本後，電車駛入早晨的陽光裡。格蘭特隔著車窗向外看，心情比先前到高爾街警察分局報到時開朗多了。凶手不再只是一個虛構的角色，他們大致掌握住他的外貌，這可能是他們逮到凶手前唯一的線索。說不定今晚就可以確定死者的身分。他在電車空蕩的隔間裡伸開腿，陽光如行進中的火車滾動的輪軸般緩緩滑落。晴朗的早晨十點鐘，經過令人愉悅的英格蘭鄉間。窮鄉僻野的小村落不帶一絲挑釁的低俗氛圍，在明淨的光影裡閃耀著忘我和莊嚴。狹窄光禿的門絲毫未因劣質的漆工和裝飾稍顯遜色，以翡翠、紅玉石、天青石和瑪瑙嵌成別有洞天的樂園。在他們的花園裡，洋溢著蓬勃生氣。恣意生長的鬱金香，剛剛栽植的柔弱草苗，令人恍若置身於巴比倫的空中花園。孩子色彩繽紛的衣服在一串銀鈴似的笑聲中被風吹得鼓脹飛舞。再往前行，當村子終於消失在視野裡，幅員遼闊的牧場在陽光下宛如一幅昔時狩獵版畫般晴朗宜人。

　　格蘭特深知，英格蘭到處都是這樣迷人的早晨。然而，諾丁漢運河有個威尼斯人今天可要遭殃了，運河汙穢禁錮的牆將和佩特拉的城牆一樣紅【註：PeＴra，公元一世紀前後約旦埃多姆王國的貿易中心，以繁華著稱，號稱「紫紅色的城市。」】電車低沉的鳴笛聲響起，格蘭特抵達車站。如果問他對英格蘭中部地方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是電車。對他而言，電車在倫敦仿如外來客一樣格格不入，像個被大都會所誘惑的鄉巴佬，因為賺不了大錢就厭世或藐視自己的存在。要不是聽見遠處傳來電車獨特的鳴聲，格蘭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重返舊地。靜謐的英格蘭中部是他的出生地。英格蘭中部人從不閃躲後街的電車，他們得意地沿著主要幹道追逐電車，一方面得以藉此自吹自擂，另一方面則出於他們與現實格格不入的想法。

　　他們用一長條黃繩，從人行道一端拉到諾丁漢市場攤販前，在圍起一大塊寬廣的方形區域裡快樂地玩著捉迷藏。

　　而已經融入大自然神妙景觀的當地人似乎更熱衷三級跳運動，他們認為這種遊戲不至危險到容易耽溺。總之，格蘭特在這條街上遊走的那段日子裡，沒有一個人會被殺。

　　在「信實兄弟」分店，他拿出死者的領帶，想知道有沒有人曾記得賣過這條領帶。櫃臺裡的店員對這筆交易毫無印象，於是找了另一位職員出來。那人正用他白皙而柔軟度極佳的手指上下翻閱牆邊卡片盒裡的資料，盡其所能地找出符合顧客要求的商品。直覺告訴格蘭特小夥子對這條領帶有印象，他沒猜錯。瞄了領帶一眼後，店員說，一個月前，應一名紳士要求，他曾把這條領帶從櫥窗裡拿出來──或是另一條同款的領帶。那位先生從櫥窗裡看到這條領帶，覺得剛好可以搭配他的衣服，所以進店裡買下這條領帶。不，他不認為他是諾丁漢人。為什麼？他沒有諾丁漢人的口音，穿著打扮也與這裡的人大不相同。

　　你能形容一下這個人的長相嗎？他可以。一陣回想和確認後，他說：「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還可以告訴你是哪一天，」年輕小夥子不經意地說：「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他遲疑了一下，一改先前的稚氣，以世故老練的口吻重新啟口，「是因為在二月二日那天發生了一些事。」

　　格蘭特記下這個日子，並問他對這個陌生人有什麼印象。他像是來做商務考察的嗎？年輕小夥子不這麼認為。

　　他沒有談到公事，對諾丁漢這地方的興榮盛衰似乎也沒有半點興趣。

　　格蘭特問到那天鎮上是不是有什麼活動以至於這個陌生人會到諾丁漢來，年輕人說有。當天有個盛大的音樂慶典──是全英格蘭中部人的節慶，倫敦來了很多湊熱鬧的人。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在慶典中擔任教會唱詩班的一員，對整個慶典活動再熟悉不過了。外地人對於慶典活動的興趣遠大於考察商務，他猜測這可能就是那人到諾丁漢來的原因。

　　格蘭特覺得這說法很合理。他想起死者纖細敏感的雙手。他常在沃芬頓出入，就算不是名知識分子，起碼也是個音樂家。這點和當初死者屬於某幫派的假設不符，但他不能因此就輕忽這條線索。幫派的假設並沒有事實依據。

　　那只是個想法罷了──純屬臆測。他謝過年輕人後，詢問他誰是諾丁漢最了解音樂慶典和熟知參加活動的訪客的人。年輕人說是尤達爾，一位事務律師。尤達爾可不是祕書，他是主辦人，對這個活動十分熱中。整整三天的慶典，他從一早開始坐鎮到晚上，一定認得每個有興趣從倫敦跑來參加盛會的人。

　　格蘭特記下尤達爾的住址，留意到年輕人正好奇地盯著他。要是多年後有人問他是誰要索取尤達爾的住址，他準能準確地說出來。待在服飾店還真是埋沒了他。

　　「你在找那個買領帶的人？」年輕人問。他說「找」這個字時用的是特別著重的聲調，一副警察問話的口氣。

　　「不全是，」格蘭特說：「但如果可能的話，我會繼續追蹤他的消息。」然後他離開去拜訪尤達爾。

　　尤達爾（確切地說是利斯特暨尤達爾）陰暗狹小的辦公室位於靠近城堡的小巷邊──就是那種從來不曾有電車經過，一陣腳步聲的回音都使人不由自主地想回頭看看的小巷。房子少說也有三百年的歷史，接待室連最後一絲光澤都消磨殆盡的橡木鑲板，彷彿還想像過去一樣與光可鑒人的綠色玻璃窗較量。窗臺黯去的光澤彷彿是敵軍圍堵下最後的倖存者，雖死猶榮。尤達爾先生，這個「利斯特暨尤達爾」中叫尤達爾的，看來應該是個想法另類的人，不然不會作主把這裡所有的東西搞得這麼詭異。詭異！指的是這幢像座碗櫥的房子，僅用窗子裝飾以至於根本看不到牆壁。厚板玻璃成片以令人難以置信的低俗風格半嵌在牆中的裝飾柱上。好一幢現代化建築！然而，儘管用這種方式來彌補室內的陰暗，尤達爾先生本人卻滿臉笑容迎接這位客人，絲毫沒有交友前的猜忌，是個可以信得過的人，但卻一點也不像律師。身為尤達爾家族第三代碩果僅存的傳人，他把他的年輕歲月都給了這間如櫥櫃般大小的房間。自從他迷上橡木鑲板、它的光澤和綠色玻璃，還有交響樂和奏鳴曲，他就長久待了下來。他現在是利斯特暨尤達爾公司的尤達爾──全公司上上下下只有他這名能幹的職員負責處理所有大小瑣事。

　　尤達爾先生其實並不由衷歡迎探長的到來。格蘭特認為尤達爾先生只是覺得應該先見見這個人再說。當探長執著地址一路尋到他的辦公室，他一反向來對陌生面孔有莫大好奇的態度。他對格蘭特的一丁點好感，是在工作告一段落格蘭特發現自己該吃午餐時才漸漸萌生。已經早過了一點鐘，從早餐到現在已經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如果探長不準備吃東西，他也得餓肚皮。格蘭特跟著他意外結識卻熱誠有餘的主人一塊去用餐：他還沒有獲得任何線索，但這似乎是個好機會。警察從不放棄任何一個結交朋友的機會。如果蘇格蘭場該有句銘言，應該就是：「不試怎麼知道。」

　　吃完午餐後，他才發現尤達爾先生對他要找的人一無所知。他對慶典中所有演出者的個性、長相和他感興趣的事如數家珍，但沒一件符合格蘭特做的描述。

　　「你如果你認為那人是個樂手，不妨試試里昂的交響樂團，那個樂團的樂手大都是倫敦人。」

　　格蘭特沒有大費周章去解釋，關於死者是音樂家的假設是來自他死者與慶典有關聯的推測。尤達爾先生輕鬆快活地打開了話匣子。午後，向好客的主人道別，格蘭特旋即帶著預期中的挫敗趕往鎮上幾家交響樂團。往返奔波之後，他撥電話回蘇格蘭場聽取威廉斯方面調查銀行券的進展。剛從早班漫長的工作中趕回來的威廉斯表示，銀行券已經送到銀行去了，還沒有結果，但他們得到承諾，銀行方面會全力配合。

　　掛上話筒，格蘭特思忖著，案情糾結的一端似乎緩慢但穩定地動了起來。沒有一條線索十分明確，英格蘭銀行發行的銀行券背後顯然大有文章。在諾丁漢追蹤死者的這條線索若不成，著手調查這位朋友的身分或者可以幫助他們查出死者。從死者到黎凡特人將只是一步的距離。然而，他還是若有所失。他今天一早就有種直覺，今天會有出人意料的消息讓他獲得正確的線索。他反感地回想他白白浪費的一天，不是尤達爾先生那頓豐盛午餐所引起的後遺症，也並非是那位好心紳士的熱誠，他是難過他居然還得安慰自己。在車站，發現還要花一個半鐘頭等火車，他將自己拖向最近的旅館大廳，抱著渺茫的希望想在閒話最多的公共場所擷取一些瑣碎訊息。他以審視的眼光觀察著兩名侍者，一個目中無人，像隻營養過剩的哈巴狗；另一個則像隻心不在焉的德國獵犬。格蘭特本能地認為這兩個人對他不會有幫助。然而，當一位魅力十足的中年女侍送上他的咖啡時，格蘭特疲倦的身心為之一振。短短幾分鐘，他沉浸在這種親切的氣氛裡，跟她隨便聊了起來。等她暫時離開其他等待服務的客人轉回他身邊，到了可以說話的距離，他們的談話才得以繼續。想對女人詳細描述一個既非駝子亦非瞎子或沒有任何異常狀況的人是白費工夫，她每天起碼見過半打以上的人符合他口中形容的死者，格蘭特對自己嘗試引出更多有用訊息的做法堪稱滿意。

　　「你這裡的生意有點冷清。」他說。

　　沒錯，她同意：這是他們生意最冷清的時刻。他們時閒時忙，做生意嘛，總是這樣。

　　全視旅館住客的多寡嗎？不，不一定。不過，通常都是如此。旅館生意就是這樣：時閒時忙。

　　旅館曾客滿過嗎？有啊。消費合作社的人來的時候，曾經大爆滿。他們總共訂了兩百間客房呢。她記得諾丁漢僅有那段時間人潮洶湧。

　　「什麼時候的事？」格蘭特問。

　　「二月上旬，」她說，「他們兩年舉辦一次吧，我想。」

　　二月上旬！消費合作社的人是從哪兒來的？都是從英國中部各地來的。

　　不是從倫敦來的？不，她不這麼認為；但是其中應該有一些人是。

　　格蘭特趕去搭火車，被新的可能性和不合情理深深困擾著，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死者看起來不像是這類型的人。如果他是商店店員，應該會因公需要打扮得更得體講究一點。

　　回到城裡的這趟路不再緩慢，也不再被光明而樂觀的愉悅心情所環繞。夕陽西下，灰色的暮靄已暈染了整個鄉野的天際，使得憔悴的夜晚看起來更加單調陰鬱。白楊木樓房四處林立，不反光的白漆映在一汪汪水窪裡閃著不祥的光亮。格蘭特埋頭寫他的報告，當他感到疲憊時，就抬頭向灰暗的窗外凝望，無垠的夜空飛過，他的思緒又再度與死者職業的問題纏鬥。火車的小隔間裡還坐著三個人，他們滔滔不絕地對某些議題大抒己見，不管他們在談論的是什麼，都讓他沒來由地感到發狂和厭煩。交通信號像孤立懸掛的紅寶石和綠翡翠橫過漸褪的天光，他的心情略微回復。這些光線交織成令人驚豔得歎為觀止的景象。幻影般的景象在豐富的燈臺和酒吧間不露臉的演出是多麼不可思議，而它們的主體只是個發電機。他很高興在長久的喧鬧和喋喋不休之後，他的旅程終於宣告結束，倫敦耀眼而充滿活力的燈光高掛在他頭上。

　　他返回蘇格蘭場時有個奇怪的預感，覺得他計劃要去尋找的事就在這裡等著他，他的直覺並沒有愚弄他，攸關死者生平事跡的關鍵線索將交到他的手上。他下意識地加快腳步，他等不及了，從未覺得自己抬腳抬得這麼慢，也從來不曾覺得路途如此遙遠過。

　　結果後來發現什麼都沒有，只除了──曾來這裡泡杯茶的威廉斯，留給格蘭特一份本應當面交給他的報告──他在電話上已經聽過要點的報告。

　　然而就在格蘭特探長返回蘇格蘭場的同時，一件怪事發生在丹尼．米勒身上。他坐在皮姆里扣區公寓樓上房間東面的椅子上，把套在精緻拖鞋裡的那雙乾淨的雙腳掛在扶手邊，慵懶地搖晃著，插在六寸長的濾嘴中的香菸從他薄唇裡伸出，呈微微上翹的角度。站在室中央的人是他的「珍」，她正忙著試穿晚禮服，她取出襯衣服的厚紙板的樣子就像在用大拇指剝出豆莢裡的豌豆。她慢慢轉動優美的身軀，讓光線落在她脆弱無助而素淨的臉上，這使得她的身形顯得更為修長。

　　「這件晚禮服不錯吧？」她說，眼光瞄著鏡子裡的米勒。就算被她發現那雙眼睛正將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背上，他依舊死盯著不放。她轉過身。「怎麼了？」她問。丹尼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他眼中的焦點一動不動。突然他取下嘴裡的濾嘴，把香菸扔進壁爐裡，發了瘋似的一躍而起開始找東西。

　　「我的帽子！」他說，「我的帽子在哪兒？我的帽子他媽的到哪兒去了？」

　　「在你坐的那張椅子背後，」她訝異地說，「你被什麼嚇到了？」

　　丹尼一把抓起帽子衝出房間，就彷彿所有的惡魔都藏在他腳下的地板裡。她聽見他衝下樓梯，前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然後她又聽見他去而復返的聲音，不由得張大著吃驚的雙眼站在門口。他又回來了，一步三級階梯地奔上樓，腳步輕得像貓，回到她面前。

　　「給我兩便士，」他說，「我連兩便士都沒有。」

　　她從他贈予的昂貴華麗的手提袋中掏出兩個便士。

　　「我不知道你竟然身無分文，」她說，想激他對這種行為做個解釋，「你要兩便士做什麼？」

　　「你給我滾！」他大吼，再度消失。

　　他跑到最近的電話亭時還喘著氣，但心裡覺得十分痛快。無須像平常一樣低著頭查半天電話通訊錄，他直接要求接通蘇格蘭場。在等待的時間裡，他興奮而不耐地拖著腳在電話亭地上踱來踱去。最後──格蘭特的聲音終於出現在電話的另一端。

　　「我說探長，我是米勒。我剛記起是在哪兒見過你說的那個傢伙。『幫派分子』？……我曾和他一起搭乘到萊斯特看賽馬的火車，一月底，我想那時……確定嗎？我記得很清楚，就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我們談論賽馬，他似乎非常內行。我過去從沒見過他，直到……嗯……不，我沒有看那些報紙……不要管那些。我很高興能幫得上忙。我告訴你，我的記憶已經很長時間都不管用了！」

　　丹尼退出電話亭走開，腦子開始恢復清醒，準備回去好言安撫為他準備晚禮服的那位被惹火又被他拋棄的女人。而格蘭特放下話筒，長吁了一口氣。賽馬！這件事似乎和案情十分契合，他怎麼這麼蠢！一個完全無知可惡的大蠢蛋！他怎麼壓根就沒有想到。沒有想起儘管諾丁漢有三分之二的人沉迷在蕾絲花邊裡，另外三分之一的人迷的卻是賽馬。所以賽馬足以解釋這個人──他的服飾，他造訪諾丁漢的目的，他對音樂喜劇的偏好，甚至……也許……這個幫派。

　　他出去找了一份《賽馬特報》。沒錯，二月二日那天在寇威克公園曾有一場障礙賽。前一場在萊斯特的比賽是一月底。丹尼的描述提供了關鍵線索。

　　格蘭特費力思索，信息顯示出，星期六晚上的那些賽馬賭注登記人即使不在現場，也會從他們的辦公室遙遙地關注比賽。次日──沒有一個賽馬賭注登記人星期日還留在家中。可以想見次日一整天，如水銀瀉地般的人群開著他們的車從全英國四面八方趕到賽馬場。銀行和賭馬的投資都會受到週末的波及。

　　格蘭特拋開他萬馬奔騰的思緒，到勞倫特修復元氣。

　　星期一將會有更棘手的工作──領帶和那把至今還未對外宣稱被發現的左輪槍。但也許銀行券方面會有線索，這樣就能加速偵辦效率，免去那些累人的程序。現在他要去享用還稍嫌早的晚餐，把事情好好地過濾一遍。

　　第六章

　　他走向角落的位子時，金綠輝映的餐廳裡一半座位空著。馬索逮到機會跟他聊個沒完。探長這件案子似乎有進展了？這當然，格蘭特探長向來不負眾望。僅憑一把匕首就可以拼湊出整個人！（除了最早版的晨報外，全英國的各家報紙都已經刊載緝捕嫌疑犯的告示。）這事讓人有點害怕。如果他，馬索，在上前菜時順便附上一把吃魚用的叉子，是不是可能表示他左腳拇趾上有個雞眼？格蘭特拒絕做任何福爾摩斯式的演繹，「我們通常把這類小過錯解釋成罪犯正在熱戀中。」

　　「這麼看來，」馬索笑道：「我敢說格蘭特探長看得出我犯了什麼罪。」

　　「哦？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格蘭特問。

　　不，馬索喜歡開這種玩笑，但他的妻子卻是個出名的嚴厲女人，格蘭特很清楚。

　　「有一天，我遇到一個在你餐具室工作的員工。」格蘭特說：「叫樂高得，是吧？」

　　對，樂高得．哈烏。這小子挺不錯。很帥吧？尤其是他那稜角分明的輪廓和那雙眼睛！有人找他去拍電影，但是他不為所動，他以後準是餐飲旅館這行的佼佼者。如果馬索真是個伯樂，那哈烏就會是匹千里馬。

　　一位剛到的客人坐在對桌，馬索輕鬆和藹的神情像飄落至濕漉漉的人行道上的雪花一樣瞬間隱沒。掩抑起先前的肆無忌憚，馬索以恭敬的態度聆聽格蘭特點他最喜歡的五道菜餚。格蘭特大快朵頤了一番。喝完最後一杯咖啡走上街，他發現時間還早。史翠德的傍晚和白天一樣絢麗擁擠，最後一批返家的人潮和提早出來找樂子的人焦躁地擠在人行道和馬路上。他沿著俗麗的人行道慢慢朝查林十字路走，商店櫥窗裡裡外外的燈光閃爍變幻著。玫瑰色、金色、鑽石色；鞋店、服飾店、珠寶店。過了寬闊的人行道走到一段舊夾道，先前簇擁成一團的人群逐漸疏散開來，男男女女各自踽踽獨行。走在格蘭特前方幾碼遠有個人轉頭似乎要看靠站的巴士是幾號。他的眼光落在格蘭特身上，櫥窗裡一道鑽石般耀眼的光照著他，使他面無表情的臉突然變成一張恐怖的面具。顧不得張望左右來車，他毫不遲疑地衝向馬路中即將離站的巴士前面。格蘭特被轟然離去的巴士攔截下來，但在它擺動車尾前，他緊隨著那人從人行道加入到那團紊亂的車流裡。身陷車陣裡，他的眼睛比審視那把匕首還銳利地盯住逃走的身影，他心想，「在逃離德國佬的魔掌四年之後，就算被輾死在巴士輪下，也沒什麼好怕的。」一聲尖嘯傳入他耳中，他趕緊避開，一部離他不到幾英吋的計程車擦身而過，驚魂甫定的司機破口大罵。他閃過一部黃色跑車，卻瞥見一個颼颼轉動的黑影出現在他左肘的位置，他知道那是巴士的前輪，往後使勁一跳。這時，他右手邊又來了另一輛計程車，他在巴士急駛而去的當兒，又撤回原地。前面一碼處便是安全的人行道，他迅速朝左右一瞥，發現他要找的人正神定氣閒地往貝德福街走去，顯然是沒有料到格蘭特會當機立斷地決定直追不放。格蘭特在心底點起一根蠟燭，希望上帝保佑他平安穿越馬路。難得上街閒晃的他，竟然和他的獵物相隔不到咫尺。那人站在貝德福街前四處張望。格蘭特想，我就知道我沒猜錯──他真的是因為看到我而受到驚嚇。格蘭特無須再多看一眼，就能證實那人的確是高顴骨、膚色黝深和下巴突出，就如他對男人的左手食指或大拇指上有新傷疤一樣確定。

　　兩分鐘之後男人回過頭來──但並不倉促。不知道為什麼，男人僅僅心不在焉地瞧了一眼。兩分鐘才回一次頭，說明他十分謹慎。又過了兩分鐘，他消失在貝德福街街底。格蘭特拔腿就追，卻眼睜睜地看著瘦長的身影突然沒入另一條街裡，而街上連個能指出男人去處的人都沒有。他折回街角，自責跟丟了獵物。格蘭特打定主意，如果他一直勇往直前，就算是天涯海角也會找得到。懷著期待前面就是斷崖的心情，他振作起精神沿著街道的右側往前走，眼光機警地搜查著所有可隱藏之處。當最後還是白忙一場時，他開始不安，一股遭人愚弄的感覺油然而生。他停下腳步，往回看。就在他這麼做時，史翠德街底有個人影從街道另一邊的店門口閃出，即刻又消失在大街擁擠的人群裡。格蘭特重回史翠德搜尋了三十秒，卻已不見男人蹤影。巴士來來去去，計程車在路上游晃，整條街上上下下的店面還在營業。選擇這裡溜之大吉倒不失為上策。格蘭特咒罵著，在他詛咒的同時腦中還想，這傢伙乾淨俐落地擺了我一道，我咒他將遭遇到比要我還要慘的下場，這次算自己運氣背。他第一次覺得和報紙合作愉快，讓這些媒體可以隨心所欲地向民眾發布緝捕嫌疑犯的告示。他在街上流連了一會兒，以搜尋的眼光掃視每一間他經過的商店，但並不抱期望真能找到什麼：最後他駐足在一間偶爾光顧的店門邊陰暗處，靜候著男人在認為威脅解除的時候再度出現。由於一名恰好看到他的警察穿過馬路，好奇地想知道他究竟在等誰，格蘭特只得走到明處向這位直賠不是的警員解釋狀況。認定要追的人已經逃跑了，他準備打電話回蘇格蘭場。在被男人愚弄之後，他的第一個衝動就是要調一隊人馬到史翠德來，但從人車熙攘的交通狀況看來，任何人此時即便是開快車從河堤大道趕來，等到了這裡，他要抓的人可能早逃到高德綠原、坎伯威爾或愛勒思翠去了。格蘭特只有無奈地打消這個念頭。

　　現在召集警力為時已晚。

　　打電話向蘇格蘭場報告完，他緩步走向特拉法加廣場，精神抖擻。一個小時前，他憤慨地數落自己到了詞窮的地步。他要緝捕的人離他僅六碼遠，而他竟讓煮熟的鴨子飛了。好在案情即將撥雲見日。他仔細回想，但他回溯整個過程時想過頭了──想得太遠──以致回到剛開始的時候。他現在十分確定黎凡特人還在倫敦。這是案情空前的進展。嫌犯的描述在前晚被警方公布以後，就沒有辦法離開倫敦。他們必須仔細過濾全英國各地傳來的報告──格蘭特對這些緝捕凶嫌的報告很有經驗──可能還有從歐洲大陸傳來的訊息。假使當時在史翠德沒有機會碰面，男人可能會為那驚險刺激的一刻欣喜若狂。現在他們已經知道他人在倫敦，就可以集中警力。他也許會在路上甩了他們，但他不可能有別的辦法，格蘭特看到他甚至沒錢到哪個熟識的車行去租輛車。沒錢只會對他不利──雖然沒錢並不能阻止他去他想去的地方，但會讓他出入時格外謹慎。奇怪的是，當整條街都被清查過，他居然還賴在原處不走。格蘭特深深了解倫敦人堅持住在自己熟悉的城市裡的執著。這個外國人的行徑正如下水道裡的老鼠，躲的功夫比跑來得好。雖然凶嫌的描述還未廣泛地發布出去，但並不表示警察不會注意到。在這種環境下，得有過人的膽量和勇氣才敢去面對驗票員或船上的工作人員。嫌犯還藏身在這個城市裡。從現在起，他會被加強巡邏的機動警察部隊牽制住，能再次從警方手中溜走的機會是微乎其微。

　　更何況，格蘭特見過他。這是案情的另一大進展。下次格蘭特要是再碰見他，他絕對插翅難逃。

　　黎凡特人在倫敦，死者的朋友理當也在倫敦；黎凡特人可以被指認出來，那名友人可以順著銀行券的線索找出來──照馬索的說法，案情確實有進展了。在聖馬丁街巷尾，格蘭特記起今晚是《你難道不知道？》的最後一場演出。他得先去瞥一眼再回蘇格蘭場。他現在思緒運轉流暢，蘇格蘭場安靜的房間反而靜得會逼瘋他，他從來無法待在那裡面好好地想事情。人潮洶湧的大街上意外的驚喜，黎凡特人在某處安排了一些激動的暴民，都比硬待在與外界隔絕開來的房間更有機會。

　　格蘭特和劇院經理寒暄幾句，在二樓特別座後面找到一塊六英吋見方的站立空間時，戲已經開演將近二十分鐘。這裡的視野極佳，是個可以在黑暗中觀看的好位子。

　　從天花板到地面，劇院一向不是什麼讓人覺得舒服的地方，只有在熱情激動的觀眾身上才看得到微紅昏暗的光亮。他們都是狂熱分子，最後一晚的觀眾，熱情的戲迷向他們最迷戀的人與事說再見。崇拜、愛慕和遺憾充斥著整棟劇院，非英國式的不捨之情此刻凝聚在一起。當高倫偶爾篡改臺詞，他們會高聲叫著，「給我們完整的演出，高！」高倫也只好忠於原著演出。蕾伊．麥克白如迎風飄搖的落葉般輕盈地在整個舞臺上散放她的魅力，她向來如此。她翩然起舞時，樂聲的拍子輕輕敲擊著。脫離伴奏的角色，音樂成了主導的力量。音樂讓她挺身、回旋、快速打轉，讓她飄到舞臺邊緣，當樂聲消失，她優雅地伏臥在地上。觀眾一次又一次吵著要樂聲讓她動起來，讓她展開笑顏，讓她閃亮，讓她舞動。她就像是浮在水瓶裡的一顆水晶球。急速墜落後的靜寂被觀眾的掌聲打破，他們不讓她退場。最後有人將她帶到舞臺一側，故事情節才勉強得以繼續進行，臺下開始蟄動著焦躁與不耐。今晚沒有人要看故事情節，根本就沒有人要。這些熱誠的戲迷中，有許多人尚未察覺到一件顯然是今晚最重要的事，那就是，今晚為一些無關緊要的情節浪費時間實在荒唐至極。

　　全英國最著名的合唱團的登場稍微紓解了觀眾的情緒。十四名沃芬頓的女孩名氣享譽英國和歐陸各地，她們整齊劃一的動作令人歎為觀止──滿足卻不會生厭──就像觀賞禁衛軍交接的動作一樣樂此不疲。沒有一顆頭多偏一點，沒有一根腳趾超出列隊，沒有一個踢腿高過左右同伴，沒有一個落腳比別人來得快。當十四個女孩中的最後一個在離場時略微誇張地拉扯她橘黑條紋的蓬蓬裙時，臺下的觀眾幾乎忘了蕾伊。只是幾乎，並沒有真的忘。蕾伊和高倫擄獲了現場所有人的心──這是他們的夜晚，是他們以及他們戲迷的夜晚。此時非關蕾伊或高倫所引起的焦躁因為不明顯以至於沒人理會。這晚觀眾逐漸沸騰的情緒就要到達最高潮了。格蘭特癟著嘴以同情的眼光看著男主角自以為是他情感豐沛的獨唱博得觀眾的喝采。這首獨唱曲是由全英國最性感的男高音主唱，在漸暗的燈光下，郵差男孩吹著口哨，交響樂聲悠揚。他顯然期待觀眾至少會高呼三次「再來一個！」但最後一段合唱結束後，他們就表現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是他搞錯了，他們想看的不是他。他應該鼓起勇氣承認他只是蕾伊的陪襯，伴她起舞，為她高歌，一舉一動都配合她──格蘭特突然想到，他的失色究竟是因蕾伊．麥克白鮮明的個人特質所導致的意外，還是她故意利用這項特質使自己成為舞臺燈光下最受矚目的焦點。格蘭特對於女主角在戲劇或舞臺上的雅量不存任何臆想。戲劇明星能輕易被眼淚和大量濫情的悲慘故事感動，一旦當他們面臨到強勁的對手時，他們良善的天性就蕩然無存。蕾伊．麥克白紅透半邊天是因為她多才多藝和容貌姣好的條件。她的經紀人是狡猾之中的佼佼者。格蘭特曾在「短評」看到關於她的報導，內容提到他身為一名星探，不否認他的眼睛一直在搜尋下一個他感興趣的目標。她的經紀人在替某人宣傳造勢上極具手腕，能將雞毛蒜皮小事變成頭條新聞。

　　她出道兩年內換了三個男主角，而其他的角色仍是原班人馬，這點令人十分不解。是她平易近人的態度，她的謙虛，還是她──沒別的字可形容──刻意掩飾的雍容華貴？倫敦最嬌弱動人的大眾情人是否其實冷漠無情？他見過舞臺下的她，落落大方，聰穎，明辨是非，從不趾高氣揚或亂使小性子。一個迷人女孩用她的頭腦走對了路，似乎令人難以置信。他認識許多在舞臺上會唸錯臺詞的大牌女星，無論再怎麼裝扮，總缺乏一顆溫柔的心靈。蕾伊．麥克白是個不會唸錯臺詞的可人兒，他能發誓她的魅力也是發自內心的。他曾仔細觀察她，試著駁斥自己對她的滿意──他很喜歡她──這意味著他的心已經不由自主地向她投降。然而，因為驚慌，他開始回想那些曖昧不明的感覺，那些感覺已經被承認並成為他自我探究的重點，一點一滴的被證實。她過去拒男人於千里之外。他在追查死者身分時他們碰過面，然而兩人都很巧妙地迴避這個問題，格蘭特過去從不承認自己對她的情感，所以會自然而然地分散或轉移對她的讚賞，甚至趁她插嘴時把對她的誇讚減到最少。這麼做都是他那些曖昧不明的感覺在作祟，因此，從她的觀點來看，當然無法忍受。他想，她太聰明了以致根本不需要手段。她只消不經意地運用一點自己發光的特質，敵手就仿如星星遇見太陽般頓時黯然。只在和高倫同臺演出時她使不上力──他和她同樣擁有太陽的能量。如果真是如此──她只能對他百般容忍。然而，與她的男主角──人長得帥，有親和力，還是個不可多得的聲樂家──同臺演出，讓她的演技更發揮得淋漓盡致。格蘭特還記得人們曾經說，不可能找得到更適當的男主角和她搭檔演出。這就是理由，他沒有半點懷疑。憑恃某種超乎常人的清醒讓他突然讀出她的心思，對環繞著他的魅力無動於衷。只有他和她在面對熱情的群眾時能置身度外，穩下情緒當個旁觀者。他邊觀看她的演出邊想著：一個不快樂的人，可憐蟲，冷漠而謹慎，樣子就像是在飾演《新約聖經》裡的醜婦一角。她用微笑和甜美從他手裡奪走了他曾有的自豪，把它釘在她令人眼花撩亂的禮服上。沒有人注意到這份自豪已經燃成灰燼。如果人們真的這麼認為，他們會覺得男主角今晚的表現到此為止就好──但是，當然，很難再找到更理想的人選和她搭檔演出。高倫接受了他應得的回報，下一輪戲中，她馬上手握權謀政治家尖銳的匕首刺殺他以分享觀眾的掌聲，讓劇院裡的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覺得，他不值這麼多的掌聲。他的自卑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強調和提醒。對，沒錯，這就是她的狡詐。這齣戲中戲倒成了格蘭特今晚的餘興節目。他看到真實的蕾伊．麥克白，而她的另一面竟如此陌生。他太全神貫注了，以致直到最後一幕幕帷落下才發現自己還站在圓形劇場的最後面，觀眾的歡呼聲震耳欲聾，而他卻心如止水。一次又一次，燈光耀眼的舞臺上幕簾不斷升起，禮物和鮮花如潮水般淹沒了所有的腳燈。接著開始致詞，高倫打頭陣，手中緊握著大瓶威士忌，他試著想搞笑卻沒有成功，因為他激動的聲音平靜不下來。大概是高倫的腦中浮現出住在窮酸小鎮簡陋的房間裡的那些令人心碎的日子，每晚兩場的演出以及經常存在的恐懼。高倫為求糊口而唱了很多年，從來沒有想過會有被歡樂所圍繞的一天。接下來是導演，然後才是蕾伊．麥克白。

　　「各位女士和先生們，」她以清朗、徐緩的聲音說，「兩年前，當你們都還不認得我的時候，你們對我熱誠相待那時你們征服了我。今晚你們又再度征服了我。而我只能說的是，謝謝你們。」

　　簡潔扼要，格蘭特想，觀眾報以熱烈的歡呼。他轉身離去。他知道下面會怎麼進行──每個人，包括傳喚演員出場的小弟都要上臺致詞，他已經聽夠了。他下樓穿過深紅黃褐裝潢的大廳，帶著胸口莫名收縮的透不過氣來的憋悶走進夜色。如果三十五歲的他並不熱中於這些龐雜沉重的幻覺，旁人可能會說他醒悟了。他一直愛慕著蕾伊．麥克白。

　　第七章

　　「基督徒不是這樣過日子的。」菲爾德太太把格蘭特每天必吃的鹹肉煎蛋放在他面前時，嘴裡絮叨著。菲爾德太太試著從每日菜單中挑出幾樣獨家珍撰，還破例用從唐姆津先生那裡搶來的豬腰子和種種珍肴烹調，想提供更豐盛的早餐治癒格蘭特的鹹肉煎蛋癖。但格蘭特征服了她──正如他也同時征服了其他大部分的人。他還是照吃他的鹹肉煎蛋，星期六，星期天，星期一。此刻正是星期六早晨八點整，這件事情要算是菲爾德太太先注意到的。「異教徒」在菲爾德太太使用的字眼裡指的不是缺乏信仰，而是沒有心靈慰藉和尊嚴的人。他星期天早晨八點以前吃早餐比他花一整天做日常瑣事還讓她震驚。她為他感到難過。

　　「在我看來真是怪事一樁，國王不該那麼頻繁地頒發勳章給你。倫敦有幾個人會在這個時間用早餐！」

　　「照我看，探長的房東太太也該獲得一枚勳章。菲爾德太太，蘇格蘭場探長的房東，被冊封為第四級大英帝國勳爵士。」

　　「哼，沒有那枚勳章我已經夠榮幸的了。」她說。

　　「我在想該怎麼回你的話，但我從沒在早餐時有過這麼優雅的對話。一位女士早晨八點鐘的談吐竟然如此幽默有趣。」

　　「你該感到訝異的是，我覺得自己早就接受了你的冊封。堂堂蘇格蘭場的探長。」

　　「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是你別緊張，我會管牢我的嘴，什麼都不會洩漏出去的。有太多人想知道諸如探長在想什麼啦，誰來見過探長，我只是坐在那裡，隨便給他們點暗示。你不必知道是哪些暗示，除非你真的想知道。」

　　「你真是太偉大了，菲爾德太太，看在我的份上，為我這個愚鈍的人成就一點點名聲吧。」

　　菲爾德太太眨眨眼，張開眼睛。「這是我份內該做的，就算我不怎麼喜歡。」她說完優雅地退出房間。

　　早餐後格蘭特準備離開家，菲爾德太太心疼地檢查碰都沒碰的麵包，「好吧，看看你中午會不會好好飽餐一頓。空著胃對你沒什麼好處。」

　　「但你吃得太撐到處跑也沒什麼好處啊！」

　　「在倫敦人的身後，你永遠不需要跑太快，總是有人會比你早一步超越他們的。」

　　格蘭特順著陽光普照的馬路朝公車站牌走去時，不禁莞爾──這是刑事調查最不費力的工作。至今仍沒有人攔截到警方欲緝捕的凶嫌。幾乎半個倫敦市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但往往是從背後盯著他。被要求應訊的那些割傷手的人都覺得，隊列中沒有人目擊凶嫌犯案簡直是不可思議。格蘭特耐著性子，花了很長的時間翻閱報告。晴朗的早晨，他坐在辦公桌前，派遣小隊長們分頭出動，如同調度戰場上的人馬。他跳過地域性的線索，有兩條線索都因太吻合案情而被置之不理──總有些不利的情勢顯示，出現在史翠德的人並非黎凡特人。兩個人被派去做深入調查──一個前往康瓦爾郡，另一個則去約克郡。他手邊的電話成天響個沒完，整天下來壞消息不絕於耳。幾個被派出去搜查的警探說，他們根本沒有發現哪個人貌似警方欲緝捕的嫌犯。最有價值的一條線索來自一名守候在諾丁漢郊區別墅的一幢蕾絲窗簾後的探員，他發現三棟房子外有名男子從他監視的範圍內走過，讓他一下午漫長的煎熬終於有所回報。那名涉嫌的貴族是一位公眾熟知的馬球運動員，當時正匆忙穿過泥地朝自己停放三四部車的車庫跑去，準備開三四百英里路從事他星期日的消遣活動，追蹤他的警探發現自己引起了伯爵的注意，就坦白承認了自己是在執行公務。

　　「我想你是在跟蹤我，」高貴的伯爵說，「我想不出你要怎麼對付我，但我問心無愧。沒錯，我這一生曾因很多事情被控告，但絕對不會是為了謀殺。無論如何，祝你好運。」

　　「謝謝您，先生，也祝你好運。但願你回去後，你的良心始終如一。」這位官司纏身速度比全英國任何人都快的伯爵，咧齒報以理解的微笑。

　　星期天才離開工作燈光下的格蘭特，此刻以機械的拉弦姿勢坐在那裡，疲累不堪。巴爾克下午進辦公室，並未發表一句能使案情盡速進展的建言。他們沒漏掉任何線索。線索最起碼有助於消減偵查的煩瑣程序。這是籌備工作，在菲爾德太太的眼中，這不符合基督徒的行徑。格蘭特心生羨意地朝窗外看，微亮的薄霧籠罩著河面，南邊的索立被夕陽餘暉映得一片光亮。漢普郡今天的天氣真好！他可以看見丹柏瑞那片樹林的新綠。等再晚一點，太陽全部隱沒，世界就屬於昆蟲類的了。

　　格蘭特回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但他還在杳無線索的街上流連，久久不肯離去。黃昏被即將降臨的夜幕慢慢覆蓋，逐漸消失。正如菲爾德太太說的，一頓佳肴是回家的人最企望的慰藉；晚餐後，格蘭特便疲倦地守候在壁爐前的電話邊。他上床就寢，夢到蕾伊．麥克白打電話給他，對他說：「你永遠都找不到他的，永遠，永遠。」她一直重複這句話，無視他苦苦哀求她多提供一些線索和幫助，他希望換場的女孩說「時間到」，放他一馬。但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他又木然地走到電話前拿起釣竿，把它當作馬鞭，駕馭著四駕馬車駛入諾丁漢的一條大街。街底有塊沼澤地。旅館的女服務生站在馬路正中央，沼澤前方。馬車急馳前行，他試著想呼喊她，但聲音哽在喉頭裡發不出聲。女服務生變得愈來愈高大，堵住了整條街。拉車的馬要衝過她，但她愈變愈大，大到高過格蘭特，幾乎要壓倒他，壓倒那些馬，壓扁馬路，壓倒所有的一切。在大禍臨頭的那一瞬間，他只能聽天由命。但就當他想著該來的總是要來時，突然驚醒，感激地發現自己安全地躺在枕頭上。理性的世界仍在繼續運行。一定是那些該死的奶蛋酥，他咒罵著，翻身瞪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讓自己已清醒的腦袋兀自轉動。

　　死者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身分？這會不會只是一樁意外？除了領帶之外，衣服上裁縫師傅的名字全被除去，其他的商標也都不見了──可以確信的是，這個人是故意除掉身上這些衣物的商標。如果死者只是不小心除去商標，那麼他隨身攜帶的東西又該作何解釋呢？一點點零錢，一條手帕，一支左輪手槍。連隻錶都沒有。這些跡象都顯示他是蓄意自殺。這傢伙也許破產了。他還沒這麼想過，不過這點很難說得準。格蘭特知道很多窮人外表故意裝得看起來像個百萬富翁，但有些乞丐的銀行戶頭裡存有巨款。

　　難道說這個傢伙寧願自我了結也不願淪入貧民窟？他是為了被聖像匕首割傷手指的那個要他命的人，才帶著僅有的幾先令到戲院去嗎？最諷刺的是，難道會是那把匕首比他隨身攜帶的左輪槍早一兩個鐘頭結束他的命？倘若他是真的破產了，為什麼不去向朋友──那個使用銀行券的朋友──借錢周轉？還是他曾開口借錢，但吃了閉門羹？是怕良心不安嗎？在無計可施之餘，他為何不先挪用那筆來路不明的二十五英鎊？格蘭特決定接受這個假設：在追蹤左輪槍和證明死者是蓄意自殺的線索一樣渺茫時，他認為是兩個人之間的爭執導致了這樁謀殺──出於兩個幫派分子之間的爭執。黎凡特人可能在死者遇害身亡的事件中插了一腳，所以自覺對死者有責任。這麼解釋滿合情理的，且符合所有發生的狀況。男人對賽馬有興趣──也許是個職業賭馬者──他被發現時身上沒有多少錢，甚至連隻錶也沒有，顯然是要準備自殺。黎凡特人曾向死者索取某樣東西，不管死者有沒有給，黎凡特人最後都殺了他。那位拒絕幫助他的朋友──也許曾試著把他拉出人群熙攘的地方──在得知男人的下場淪落至此後，匿名寄錢處理他的後事。這些雖然是推測，但幾乎和實際吻合。現在這個假設只有一個死角：沒有任何跡象足以說明，為什麼沒有人上前警告死者？這件事若純粹出於兩人之間的爭執，雙方一旦曾出言恐嚇，就會推翻那位朋友為善不欲人知的假設。

　　令人難以相信的是，在所有人都不能自如活動的情況下，竟沒有一個人對外國人與死者之間害怕、緊張和莫名其妙的交談產生半點危機意識。說來簡直不可思議，在格蘭特辦案的經驗裡，從沒有一個凶手在受害者身分被確認前就被逮著的。

　　綿綿細雨灑落在窗臺上像是手指輕柔的撫觸。好天氣就要結束了，格蘭特想。寂靜，幽暗，孤絕。就像是偵查兵的前鋒暗中搜遍這個地方之後回營稟報。風已經停止它綿長恍惚的嘆息好一陣子。然後，猛烈的強風挾著雨勢狂暴地襲擊著窗子。風在窗子背後猛衝和狂嘯，鼓動它們勇敢地自我毀滅。不久，在風之交響樂伴奏下，雨珠開始從屋頂以固定、平緩而單一的調子滑落，如時鐘般滴答滴答地撫慰著人心。格蘭特闔眼聆聽，在風雨交加的嘈雜聲逐漸遠去以前，他已經睡著了。

　　到了早上，令人沮喪的濛濛細雨為灰色的早晨蒙上一層面紗。格蘭特的假設看來還是無懈可擊──缺失的一角被他的聰明才智補齊了。他追蹤死者朋友時陷入膠著，在和西敏寺銀行愛達費分行的經理談過話之後，才使得這個原本不可靠的假設有了希望。

　　經理是個舉止沉穩、滿頭銀髮的老先生，他用膚色黯沉的手接下面前的銀行票根。從言談舉止來看，他應該比較像是名開業律師而非財經顧問。格蘭特突發奇想，想感受一下當杜桑先生枯乾指尖輕觸他的手腕時，會發生什麼事。在格蘭特眼裡，今早的杜桑先生簡直就是傳遞神諭的墨丘利與主宰人生死的克利須那神的化身。

　　探長感興趣的這五張銀行券是當月二日提出的一筆二百二十三英鎊十先令的賬款的一部分。這筆錢是被一位有銀行戶頭的客人提走的。那個人叫做亞伯特．索瑞爾，他在名雷街上做點與賭馬有關的小生意。提款總額是所有存款，剩下的一英鎊可能是他還想保留當初開的賬戶。

　　太好了！格蘭特想：這位朋友原來也賭馬。

　　要是杜桑先生見到索瑞爾先生時，認不認得出來呢？他問。

　　不，可能不行，不過他的出納員一定認得出探長說的那個人：他喚出納員過來。「這是蘇格蘭場的格蘭特探長，他想知道有關於亞伯特．索瑞爾先生的長相，我告訴他你能幫得上忙。」

　　出納員盡其所能地描述。這段巨細靡遺的描述瓦解了格蘭特之前信以為真的希望，他說的人竟是──死者。

　　他說完後，格蘭特坐在那裡快速思索著。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難道是死者借錢給他的朋友，這位朋友拿走他的所有，然後用他奪得的一部分做點遲來的施捨？銀行券是不是也成了這位朋友的戰利品之一？就是在這個月的三號。命案發生的十天前。

　　是索瑞爾先生親自來提款嗎？他問道。

　　不，出納員答道：是一個沒見過的人拿支票來的；是的，他還記得那個人。他膚色很深，很瘦，中等身材，或者稍矮一些，他有一對高顴骨。看起來有點像外國人。

　　黎凡特人！興奮得喘不過氣來的格蘭特以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接受了這個事實──當愛麗絲遇見紅心皇后時，一定也是這種心境。案情有了眉目，但竟如此詭異！他要求看看支票，支票拿來了。「你不會以為這是偽造的吧？」他並沒有從中看出一點頭緒。數字和簽名都出自於索瑞爾先生的手筆，不太可能是有人偽造。他們找出死者生前開的其他票據攤在桌上。他們拒絕認同支票是偽造的說法。「如果真是偽造的，」杜桑先生說：「這簡直是仿造得幾可亂真。就算這張票子被確認是偽造的，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我認為你應該接受這張支票是真的的事實。」

　　外國人提完款之後，領走了索瑞爾先生所有的存款，戶頭裡只剩下一英鎊。十天後他就站在索瑞爾的背後。如果這真的沒什麼，但起碼證實了兩個人之間有某種關係存在，等到要對簿公堂的時候，這個證據就會很有用。

　　「你還有其他一些索瑞爾先生兌現的支票嗎？」他們有，格蘭特拿了一張其他支票的清單。當他詢問到索瑞爾先生的住址時，他們告訴他不知道他的家庭地址，但他有間辦公室在名雷街三十二號，離查林十字路不遠。

　　格蘭特從史翠德步行至名雷街的一路上，開始消化他得到的訊息。黎凡特人拿到索瑞爾背面簽名的支票到銀行提款。從領錢到遇害這十天來，索瑞爾似乎沒有遭竊的困擾，因此錢被偷的可能性被排除。支票一定是由索瑞爾親自交給外國人的。他為什麼不直接付錢給外國人？因為這只是黎凡特人無意表明身分的把戲。他「勒索」索瑞爾呢？還是他向索瑞爾要什麼東西卻沒有得到？哈烏．樂高得描述命案發生當夜他們之間的談話，更進一步談到關於錢的需求。難道說，黎凡特人在索瑞爾遇刺身亡事件中扮演的並非那名倒楣的夥伴？無論如何，至少西敏寺銀行的賬戶解釋了索瑞爾為何一文不名和他企圖自殺的原因。

　　是誰寄了二十五英鎊？格蘭特不相信是奪得索瑞爾所有財產的人寄的，從索瑞爾背後刺殺他卻一無所獲的人，不會為了微不足道的理由花這筆錢。一定有第三者。這個第三者和黎凡特人交情非淺，他在黎凡特人從索瑞爾那裡得來的收入中抽了至少二十五英鎊。除此之外，第三者和死者住在一起，親眼看到死者的指紋留在裝了二十五英鎊的信封上。引人入勝的情節和金錢的揮霍仿如女人們一向最愛傳述的故事。字跡鑑定專家十分肯定信封和信箋的字跡出於同一人之手。當然，第三者也和最後將要了結自己的索瑞爾一樣擁有槍械。案情糾葛難解，至少這件事就很複雜──相關的事物愈來愈貼近，以至於不論在什麼時候，格蘭特都能夠拉到幸運的那條線，把所有的事理出一個頭緒。他現在查出了死者的背景和生活習慣，還知道一個黎凡特人。

　　名雷街，在查林十字路再往裡走一點，神祕和不悅交織出一股陰森的氛圍。一個陌生人轉進街角會有種不受歡迎的不安，即便他不是故意要闖入私人產業：他會覺得自己像個闖入小咖啡館的新客人，被店裡其他的熟客好奇但懷著敵意地瞧著。就算格蘭特不是名雷街的居民，他至少不是外地人。他很清楚，這就和蘇格蘭場大多數人認為從查林十字路到萊斯特廣場是警察的勢力範圍一樣。儘管外觀高雅體面，但房子彷彿神祕兮兮地對他說，「嗯，你又來了，是吧？」漆著「三十二號」的木製門牌告訴他亞伯特．索瑞爾先生的辦公室在二樓。賽馬會計師。格蘭特轉到走廊爬上灰撲撲的樓梯，可以體會到星期一早晨清潔女傭的辛勞。樓梯盡頭連接著寬闊的走廊，格蘭特輕輕叩響掛著索瑞爾名牌的門。如他所料的，無人回應。他試著打開門，而門是鎖著的。當他轉身要離開時，室內傳來悄悄的腳步聲。格蘭特再度大聲敲門，隨後停下來，他可以聽見遠處交通繁忙的嘈雜和樓下馬路上行人的腳步聲。室內沒有再傳出任何聲響。格蘭特蹲下身子從鑰匙孔窺探，裡面沒有鑰匙，但他的視野能看到的空間有限──只能看到桌子的一角和一個煤簍。他看到的房間是兩間房後面的那間，這顯然是索瑞爾先生的辦公室。格蘭特動也不動地窺探了好一會兒，鑰匙孔那幅小小的靜物畫裡沒有任何活的東西。他起身準備離開，然而，就在他跨出第一步前，室內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格蘭特豎起耳朵想聽得清楚一點兒，卻意識到樓層的欄杆邊倒吊著一個人的頭，那人的頭髮因地心引力蓬散開來，樣子既滑稽又恐怖。

　　發現自己被注意到了，這顆頭和善地問道：「你要找誰？」

　　「你看得出來，不是嗎？」格蘭特狡黠地說，「我來找這間辦公室的主人。」

　　「哦？」那顆頭說，彷彿同意這是個好主意。頭消失了，不一會兒又出現在原先的位置。一個年輕人穿著髒兮兮的油漆罩衫走到樓梯的最底層，滿身松節油味，試圖用染了一手油漆的手指把光滑的頭髮弄整齊。

　　「我想，那個人已經好一陣子不在這裡了。」他說，「上面兩層樓都是我在住──一間臥房一間工作室。我下樓時都會經過辦公室，聽到他和他的……他的……我不知道你怎麼稱呼。你知道，他是個賭馬的。」

　　「客戶？」格蘭特提議。

　　「沒錯。我知道他偶爾會有客戶來，但我敢說我已經超過兩個星期沒看到他了。」

　　「他去賽馬場了嗎？」格蘭特問。

　　「去哪兒？」藝術家反問。

　　「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每天都會去看賽馬？」

　　藝術家不知道。

　　「我想進辦公室看看，可以在哪兒拿到鑰匙？」

　　藝術家斷定鑰匙是在索瑞爾先生的手上。這棟房子經紀人的辦公室在貝得孚廣場附近，他不記得街名和門牌號碼，也從未去找過他。他自己的房間鑰匙已經丟了，不然就可以用他的鑰匙試試索瑞爾辦公室的鎖。

　　「那你怎麼出門？」格蘭特問。霎那間的好奇戰勝了他想亟欲進門一探究竟的衝動。

　　「就不鎖嘍，」這個樂天的人說：「如果有人在我房裡找到任何值得偷的東西，他一定比我還聰明。」

　　突然，上鎖房門裡的中庭傳來聲如蚊蚋般窸窣的聲音──有東西在移動。

　　藝術家的眉毛被蓋在頭髮下。他迅速將頭貼在門上，眼神充滿疑惑地看著探長。格蘭特二話不說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到樓梯的第一個轉角。「你聽著，」他說，「我是便衣──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天真的藝術家猶豫著該不該信他，這可能只是他一貫的說詞。藝術家回答，「我知道，你就是警察大人。」格蘭特任由他嘲弄。「我要到房間裡看看。後面的中庭能不能讓我看到房間的窗戶？」

　　藝術家帶他到一樓，從幽暗的長廊穿過，到達房子的後方，往外走則是鄉村房舍的磚砌中庭。覆蓋著鉛皮屋頂的低矮外屋抵著牆，正對著索瑞爾辦公室的那扇窗子。窗頂微微打開，彷彿有人在裡面。

　　「幫個忙，」格蘭特說，他想攀到外屋屋頂上。當他從助手滿是油彩合握的雙手中拔腳時，他說：「我應該告訴你，在罪名上你是共犯。你和我正在入侵民宅，這是與法不容的行為。」

　　「但這卻是我這輩子最驚險刺激的一刻，」藝術家說：「我常常想要以身試法，可是從沒有適當的機會。現在能當一名警察的共犯，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樂事。」

　　格蘭特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雙眼只顧注意盯著窗子。慢慢的，他停下來，頭挨在窗臺的邊緣，謹慎地朝裡頭觀望。房裡沒有任何東西在移動，但背後的動靜卻嚇了他一大跳。他回過頭，發現原來藝術家也不甘寂寞地也躍上了屋頂。「你帶槍了嗎？」他低語，「或者我該拿根撥火鉗什麼的給你。」格蘭特搖搖頭，果斷地猛然拉開半開的窗戶，跨進房間裡。此時除了他自己急喘的呼吸聲，沒有任何聲響。陰鬱慘淡的光線疊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薄薄的灰塵上。通到前面房間那扇正對著他的門微微掩著。他俐落地跨了三步，到達門前，把門推開。緊接著，第二間房間裡的大黑貓「喵嗚」一聲地跳出去。牠本來在無人的房間裡遊蕩，在探長還沒搞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以前，牠就從敞開的窗子溜走了。藝術家痛苦地大叫一聲，接著是一陣乒乓撞擊聲。格蘭特踱到窗邊，聽到中庭底下傳來奄奄一息的呻吟。他迅速滑至外屋的邊緣，意外地看見他的共犯坐在髒兮兮的磚塊上，在身體痛得抽搐之際，還抱著他看來其疼無比的頭苦笑。放心之後，格蘭特重新回到房間，大略翻看了一下索瑞爾先生辦公桌的抽屜。抽屜竟然全是空的──這顯然是有計劃、很謹慎地被清理過了。前面房間和後面房間一樣是辦公室，不是客廳。索瑞爾一定另有棲身之所。格蘭特關上窗，滑下鉛皮屋頂，跳到中庭裡。

　　藝術家仍在哀號，不過已經揉了好一陣子的眼睛了。

　　「摔傷沒？」格蘭特問。

　　「只有肋骨……」司妥威皮特說：「肋間肌肉急劇壓迫，差點兒斷了。」他盯著腳看。

　　「好吧，這二十分鐘算是浪費了你的時間。」格蘭特說：「但我卻不虛此行。」他跟著走路一跛一跛的藝術家再度穿過那條幽暗的走廊。

　　「我一點兒也不認為能獲得這個經驗是在浪費時間。」司妥威皮特說：「你的來訪令我印象深刻。我從來不在星期一的早上畫畫。不為什麼，日曆上的星期一早晨應該用氫氰酸全部燒光。是你讓我覺得這個星期一早晨變得有意義，我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呢！改天你要是沒那麼忙著要去打擊犯罪，工作之餘可以偷個閒，過來這裡，我幫你畫張像。你的頭型不錯。」

　　格蘭特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你能不能憑印象畫一張索瑞爾的像？」

　　司妥威皮特想了一下。「我想應該沒問題，」他說。

　　「你跟我上來一下。」他領著格蘭特進入一間堆滿畫布、畫作、雜物和各式工具名為工作室的房間。仿如洪水泛濫退潮後，灰塵在屋裡肆意鋪陳成奇怪的圖形。一些隨處亂丟的東西卻似乎隱藏著某種寫意灑脫。藝術家拿出一瓶印度墨水，之後又找出一枝精緻的畫筆。他用那枝筆在一捲畫紙的空白處揮了六七筆，思忖著，然後將畫紙從捲軸上撕下交給格蘭特。

　　「畫得不是很像，但是效果絕對不錯。」

　　格蘭特看著這幅畫著實吃了一驚。紙上的墨水尚未全乾，但藝術家抓住了死者生前的模樣。肖像裡，死者的特徵被誇大了，其實比較像是諷刺漫畫中的人物，但肖像神氣活現的效果卻不是任何一張照片能比得上的。藝術家甚至捕捉到索瑞爾懷才不遇的眼神。格蘭特衷心謝過藝術家，給了他一張名片。

　　「你要是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就來找我。」他說完就轉身離去，無視接下名片後一臉愕然的司妥威皮特。

　　劍橋環島附近是羅倫斯．莫瑞華麗的辦公處──「幸運之賭，永隨羅倫」──全倫敦市最大的賽馬經紀公司。

　　格蘭特沿著街的另一邊經過時，看到羅倫斯搭車抵達，正要進辦公室。他認識莫瑞已經很久了，當下決定穿越馬路，緊跟著他進入金碧輝煌的辦公總部。他自報姓名之後，被帶入一間以綻放著眩目光澤的鑲板、銅板、玻璃裝潢的寬敞房間，桌上擺滿通往重要人物書房的電話，牆上掛著名種馬的畫像。

　　「幸會，」莫瑞先生愉快地招呼他，「是為公事來的吧？我希望幸運女神不會是『卡非葛得』。但顯然今天有一半的英國人都要押『卡非葛得』。」

　　格蘭特探長可不想輸光他的錢，雖然卡非葛得看起來似乎真有很大的勝算。

　　「我不認為你是來告訴我，你已經準備好一大筆錢，決定要放手一搏？」

　　探長莞爾一笑。當然不是，他想知道莫瑞認不認識一個叫做亞伯特．索瑞爾的人。

　　「從來沒聽說過，」莫瑞說，「他是什麼人？」

　　是個賭馬經紀人，格蘭特推斷。

　　「哪一個馬場的？」

　　格蘭特不清楚。他在名雷街有間辦公室。

　　「他可能是賽馬賭注經紀人，」莫瑞說，「我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我要是你，今天就會去林野，你可以看到所有的賽馬賭注經紀人都在那裡交換情報。這樣你就不用兜一大圈子了。」

　　格蘭特想了一下，這的確是目前最快速也最省事的辦法。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好處，他將得知索瑞爾在事業上的往來對象，並可從中探取他一直查詢未果的住址。

　　「我告訴你這是怎麼回事，」莫瑞重複著他的口頭禪，「我跟你一起去，你已經錯過了最後一班火車。開我的車去。我在那裡有匹賽馬，但我總是懶得一個人去看。我已經答應馴馬師務必去一趟，但早上那傢伙不過是匹野馬。你吃過中飯了嗎？」

　　格蘭特沒有。趁莫瑞離開去看午餐籃裡有什麼吃的，格蘭特借他的電話打回蘇格蘭場。一個鐘頭後，格蘭特在鄉間用了午餐；陰霾的鄉間裡，聞起來有股乾淨、清新、欣欣向榮的氣味，毛毛細雨把整個城裡粘答答的醜陋一掃而空。灰沉陰濕的雲層中裂了一道縫隙，露出藍色的晴空，這時他們抵達了調馬場【註：馬匹比賽前的鞍具著裝場。──譯者注】，石砌庭園裡黯然失色的水塘正茫茫然地對著朦朧的陽光微笑。第一場馬賽再過十分鐘就要開始，格蘭特看了一會兒，不感興趣。他抑制自己的不耐陪同莫瑞站在檢閱區的白色欄杆外，第一場參賽的馬此刻都在圈內安靜地繞著，讓旁觀者欣賞牠們優雅的姿態與結實的身形──格蘭特對於鑒賞馬可是一竅不通──所以他的眼睛一直在搜尋旁邊那群看起來像是在談公事的人。有個自稱為「石頭」的摩倫史坦，看起來一副擁有全世界的樣子。格蘭特在猜他到底是用什麼詭計混進馬場四處招搖撞騙，三月那場搞得大家雞飛狗跳的盛會該不至於跟他扯上邊。大概是某個被他誆得團團轉的人對這場比賽有興趣吧。才剛度完第三次蜜月的芳達．茉登，露出大衣外面的商標，想讓人知道那才是調馬場中最引人注目的東西。不論你站在哪個角度，都看得到芳達．茉登那件外套。曾被懷疑是黎凡特人的那位馬球伯爵也在場。其他的人，不管他們高不高興，一一被格蘭特眼光掃過，釘上一塊小金屬牌。

　　第一場比賽終了，幸運的旋風圍繞著賽馬經紀人們。

　　撇開他的幸災樂禍，格蘭特決定開始做工作。他緊迫地展開訪查直到鈴響，場內擠滿了熱情的群眾準備觀看第二場馬賽，他才回到調馬場。沒有人聽過索瑞爾這個人，他在第四場木欄障礙賽開始前悶悶不樂地回到莫瑞身邊──莫瑞的馬即將上場。當格蘭特與莫瑞並肩站在檢視區中央時，莫瑞神情十分得意，他一邊誇讚他的馬，一邊嚴肅地告訴格蘭特有關索瑞爾的消息。格蘭特佩服得五體投地，莫瑞用半隻耳朵打探消息的功夫絕非浪得虛名。他之前的想法都是多慮。為什麼賽馬賭注經紀人裡沒有人認識索瑞爾？騎師開始進場，圍在欄杆邊的群眾因人們都往視野較佳的位置移動而減少了。年輕小夥子們把熱切的腦袋縮進領口裡，怕賽馬時周遭的叫聲干擾他們的表現。

　　「現在走過來的是拉賽，」莫瑞說，一名騎師如狸貓般輕巧地從草坪那端走向他們，「認得他嗎？」

　　「不認得。」格蘭特說。

　　「他是平地賽的好手。過去比障礙賽時，也是一流的。」

　　格蘭特知道──一個蘇格蘭場的總探長和全能的上帝之間只有一點點的差別──但他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拉賽。騎師以羞澀的微笑向莫瑞打招呼，莫瑞簡單地向他引見探長，但並未多說什麼。拉賽在濕冷的空氣中微微顫抖著。

　　「我很高興沒有柵欄了，」他說，一副虛假的熱誠。「我真恨自己今天居然騰空跌到水裡。」

　　「到房裡烤烤火就會好一點了。」莫瑞說。

　　「去過瑞士嗎？」格蘭特突然問，他記起瑞士的平地賽是騎師們冬季最嚮往的地方。

　　「瑞士！」拉賽用他無精打采的愛爾蘭腔調重複道，「沒去過，我那時在出麻疹。出麻疹──你信不信！九天之內，除了牛奶什麼都不能吃，整整一個月都得待在床上。」他原本優雅、酷似雕像的臉擰扭出一個歪斜難看的表情。

　　「而且牛奶還會讓你發胖，」莫瑞笑著說，「說到胖，不知道你認不認得一個叫做索瑞爾的人？」

　　騎師微微發亮的雙眼像兩窪冷泉般睨著格蘭特，然後他轉身面向莫瑞。一直在他第一根手指間擺動的馬鞭，也慢慢地靜止了下來。

　　「我認得索瑞爾，」經過一番思索之後他說，「但他並不胖。查理．巴德立的書記員不就叫索瑞爾？」

　　而莫瑞對查理．巴德立的書記員沒有什麼印象。

　　「你能從這張素描認出他嗎？」探長問，從他的隨身筆記簿中拿出司妥威皮特那張印象派肖像畫。

　　拉賽盯著畫看，讚不絕口。「畫得真的太好了！沒錯，這就是老巴德立的書記員，絕對錯不了。」

　　「我要到哪裡才找得到巴德立？」格蘭特問。

　　「嗯，這可就難倒我了，」拉賽說，嘴角漾著淺淺的笑。「你要知道，巴德立兩年前就死了。」

　　「是嗎？你之後就再沒見過索瑞爾嘍？」

　　「沒有，我對他的下落一無所知。可能是在哪兒做辦公室的文書工作。」

　　跑道上的棗紅馬被拉到他們面前。拉賽脫了他的外套，摘下橡膠鞋，小心翼翼地放在草皮邊緣。他走向馬鞍調整皮具，一邊對莫瑞說，「阿爾文森今天沒來，」阿爾文森是莫瑞的馴馬師，「他答應要給我面授機宜的。」

　　「所謂的面授機宜全是老一套，」莫瑞說，「也就是你喜歡他的那一套，致勝絕招。」

　　「棒極了。」拉賽據實以告，走向柵門。人與馬構成的美好圖像正是這個暮氣沉沉的文化所能提供的。

　　格蘭特隨著莫瑞走到調馬場時，莫瑞說，「開心點，格蘭特。就算巴德立已經死了，我還知道一個認得他的人。在比賽結束後，我盡快讓你和他談談。」如此一來，格蘭特才能真正放心享受觀賞馬賽的樂趣：看著一湧而出的繽紛色彩反襯著跑道後灰撲撲的樹叢，人群中蟄伏著詭異的寂靜──那種寂靜靜到他以為自己正獨自站在落著雨的樹叢、林木陰鬱的鄉村或濡濕的草坪間；看著跑道上一場漫長的爭奪直到比賽終了，莫瑞的棗紅馬贏得第二。當莫瑞再次上前探視他的馬並向拉賽道賀後，他帶著格蘭特到賭馬人聚集的地方，向他介紹一位老先生，那人滿面紅光，活像是聖誕卡片上駕著郵車穿過雪地的聖誕老人。

　　「塔可，」他說，「你認得巴德立先生，知道他的書記員現在在做什麼嗎？」

　　「索瑞爾？」聖誕老人說，「他現在自己開業，在名雷街有間辦公室。」

　　「他人現在在場子裡嗎？」

　　「不，我想沒有。他只待在辦公室裡。我上次碰到他的時候，似乎幹得不錯呢。」

　　「上次是什麼時候的事？」

　　「嗯，好久以前了。」

　　「你知道他家的住址嗎？」格蘭特問。

　　「不知道。誰要找他？索瑞爾，他是個好孩子。」

　　最後那句不相干的話意味著他起了疑心，格蘭特趕緊向他保證找索瑞爾絕對沒有不良意圖。塔可把大拇指跟食指塞進嘴裡。朝跑場邊緣欄杆的方向吹出一道尖聲哨音。

　　在一群原先十分專注而後轉頭的臉孔中，他看到了那個他要找的人。「喬伊，」他扯著大嗓門喊，「可以讓我跟吉米聊一下嗎？」喬伊轉告他的書記員，被差遣的人四下搜尋一會兒，很快，吉米就出現了──一個乾淨清純的年輕人，穿著一身品位獨特的亞麻製行頭。

　　「你過去跟亞伯特．索瑞爾很熟，對吧？」塔可問。

　　「是的，不過我好幾年沒在賽馬場上看到他了。」

　　「你知道他住在哪兒嗎？」

　　「嗯，我曉得他住在布萊德林新月區的富漢路，我跟他去過一次。記不得門牌號碼了，只記得他的女房東叫做伊芙雷太太。他住在那裡很久了。亞伯特是個孤兒。」

　　格蘭特大致描述了一下黎凡特人的樣貌，問他索瑞爾有沒有和哪個這樣的人走得很近。

　　沒有，吉米沒見過他有這樣的同伴，不過，他聲明，他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在賽馬場上見到索瑞爾了。在開啟自己事業的同時，他和過去的舊識都疏離了。他偶爾會為了自己的興趣看看賽馬──也許是想趁機獲得一點情報。

　　通過吉米，格蘭特認識了另兩個認識索瑞爾的人，然而卻沒有一個人對索瑞爾的同伴有所耳聞。全是自掃門前雪的傢伙。這些賽馬賭注經紀人，用一種很曖昧的好奇打量著格蘭特，次場下注開始登記時就無視於他的存在了。

　　格蘭特向莫瑞宣告他到此為止，障礙賽結束後一直興高采烈的莫瑞此刻也決定回倫敦。在車子緩緩前行之際，格蘭特轉過頭，友善地對這個提供他許多訊息的跑馬場投以祝福的一瞥。令人愉快的地方，哪天等到腦中的公事不再煩擾他時，他要再回到這裡度過一個下午。

　　回倫敦的半途上，莫瑞熱切地談論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賽馬賭注經紀人和他們團結的精神。「他們像蘇格蘭高地那些宗族一樣，」他說，「彼此間爭吵競爭，但若有外人加入這場爭奪之戰，便立刻團結起來抵禦外敵。」他還談到馬和馬的小毛病；馴馬師和他們的道德操守；拉賽跟他的機靈。然後他說，「隊伍命案的偵查進行得如何？」

　　很有進展，格蘭特說。如果接下來的事情和現在一樣順利，他們在這一兩天之內可以逮到凶嫌。

　　莫瑞沉默半晌，「我猜，你是不想讓索瑞爾捲進這檔子事，對吧？」他含蓄地問。

　　莫瑞一向行事正派。格蘭特坦白相告：「索瑞爾就是死在隊伍裡的那個人。」

　　「我的老天！」莫瑞說，他沉默了一會兒去接受這個噩耗。「我很難過，」他終於開口，「我不認得這個小夥子，但似乎每個人都很喜歡他。」

　　格蘭特也這麼認為。亞伯特．索瑞爾，似乎從來就不是個混混。格蘭特又一次期待自己會再遇到黎凡特人。

　　第八章

　　布萊德林新月區，是諾丁漢一排裝飾著盆栽的紅磚造三層樓房。用各色陶土隨意塗白的石階看似乾淨但令人不敢領教，有些因為發現自己被注意到而羞紅了臉，有些則板著黃臉表示不歡迎來者，有些在忿恨的情緒下氣得臉發白。但它們全都一副「要你管」的表情。你最好扯一下發亮的銅鈴──的確，被擦得晶亮的它們眨眼示意急切邀請你這麼做──而你卻過門不入，站在其中一級寬階梯上想著重新粉刷石階得花多少錢。格蘭特走到索瑞爾過去常走的馬路上去，心想如果黎凡特人知道他也這麼做了，不知會怎麼想。伊芙雷太太，瘦小，近視眼，年約五十的婦人，把門打開九十八度，格蘭特上前詢問索瑞爾的事。

　　索瑞爾先生已經不住在這兒了，她說。他一個星期前剛離開去美國了。

　　顯然是有人造謠。

　　是誰說他已經去美國的？「當然是索瑞爾先生自己說的。」

　　沒錯，索瑞爾可能為了掩飾自己的自殺而撒謊。

　　他是一個人住在這裡嗎？「你是誰，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些？」她問，格蘭特自稱是便衣刑警，想進門和她談幾分鐘。她似乎受到驚嚇，但還是冷靜地應對，把他帶到一樓的起居室。「這以前是索瑞爾先生的房間，」她說，「現在住的是一位年輕女老師，她不會介意我們暫用一會兒。索瑞爾先生沒闖什麼大禍吧？我不相信他會這麼做，他是個斯文的年輕人。」

　　格蘭特向她再三保證，又問了她一次索瑞爾是不是獨居。

　　不，她說。他和另一位先生合租這個房間，可是在索瑞爾先生決定去美國之後，另一位先生就去找其他的房子，因為他一個人無法負擔房租，當時正好這位年輕的小姐有意搬進來。伊芙雷太太很遺憾他們搬走了。他們是一對好孩子，也是莫逆之交。

　　「他朋友叫什麼名字？」

　　「喬瓦得．拉蒙，」她說，索瑞爾先生過去從事賽馬賭注登記的工作，拉蒙先生和他一起工作。哦不，他們不是合夥人，但他們私交很深。

　　「索瑞爾先生其他的朋友呢？」

　　他沒有什麼朋友，她說。他和拉蒙幾乎形影不離。費力回想後，她記起來有一兩個朋友曾到過索瑞爾家裡，她詳盡描述來者，格蘭特確定不是黎凡特人。

　　「你有沒有索瑞爾先生或他朋友的照片？」

　　她想起在哪裡留著幾張快照，如果探長先生不介意等一下的話，她可以去找。她拿著兩張明信片大小的生活照迅速返回，格蘭特根本就來不及巡視屋內。「這些是去年夏天他們在泰晤士河邊拍的。」

　　兩張照片顯然是在同一天拍的，背景同是泰晤士河邊的垂楊。一張拍的是穿法蘭絨便裝的索瑞爾，一手拿著菸斗，另一手撐在別人身上。另一張照片拍的也是一個身著法蘭絨便裝的人，就是那名外國人。

　　格蘭特盯著那張黝黑的臉孔好一陣子。照片拍得真好，眼睛沒有像一般快照拍得模糊不清，眼睛就是眼睛。

　　格蘭特似乎又看到那天在史翠德那雙閃爍著驚恐的眼睛。

　　即使是在河畔輕鬆愉快度假的時刻，那雙眼睛看來仍含著敵意。線條凌厲的臉一點也不友善。

　　「拉蒙後來去哪裡了？」他理所當然地問。

　　伊芙雷太太並不知情。

　　格蘭特仔細端詳她。她說的都是真的嗎？他的多疑讓他覺得，她和另外一個人在演雙簧。他一定住在泰晤士河南邊的某處。

　　他滿心疑慮。她是不是知道得比透露得多？是誰出錢要幫索瑞爾料理後事？索瑞爾的朋友和黎凡特人是同一個人，從索瑞爾那裡拿了二百二十三鎊的黎凡特人，應該不會出這筆錢。他盯著婦人堅毅的臉。她的筆跡有可能和男人一樣，字跡鑑定專家不可能從來不犯錯。她就是那個出錢，同時擁有一把左輪的人。不對，他糾正自己，是那個「寄」錢，同時擁有一把左輪的人。

　　他們兩個人是不是擁有左輪手槍？他問。

　　沒有，她從來沒看過他們兩個誰有這玩意兒。他們不是這種人。

　　又來了，沒完沒了地說著他們的斯文有禮。純粹是私心偏袒呢，還是不懷好意想讓格蘭特上鉤？他想問她黎凡特人是不是左撇子，但某種原因讓他忍住了沒開口。倘若她對他沒有據實以告，問到跟拉蒙相關的問題等於打草驚蛇，暴露了他先前所有的調查工作。她可能會警告並驚動這隻藏匿已久、他們早準備好要射擊的獵物。現在還沒有必要這麼做。照片裡的人是和索瑞爾住在一起的人，是在史翠德瞥了他一眼後急忙逃逸的人，是拿走索瑞爾所有的錢的人，也幾乎可以確定就是排在隊伍裡的人。樂高得能指認他。目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伊芙雷太太知道他們掌握了什麼線索。

　　「索瑞爾什麼時候動身前往美國的？」

　　「他的船十四日啟航，」她說，「但是他十三日就離開這裡了。」

　　「黑色十三號！」格蘭特說，想讓他們之間的談話不會那麼拘謹，少一點敵意。

　　「我才不信這個，」她說，「每天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格蘭特努力思索著。十三日是謀殺當晚。

　　「拉蒙跟他一起走？」他問。

　　是的，他們當天早上一起離開。拉蒙先生要把他的東西搬到新家，順便和索瑞爾先生碰個面。索瑞爾先生晚上搭乘與船聯運的火車到南安普敦。她原本想去送行，但他堅持不用，所以她沒去成。

　　「為什麼？」格蘭特問。

　　「他說時間太晚了，而且他不喜歡送行的場面。」

　　「他有沒有別的親人？」

　　沒有，她從沒聽他提起過什麼人。

　　拉蒙呢，該有親人吧？有。他有父母，還有一個弟弟，但大戰後都移民到紐西蘭去了，從此就沒再見過面。

　　這兩個年輕人住在她這兒多久了？索瑞爾先生住在她這兒快八年，拉蒙先生也住了有四年之久。

　　拉蒙還沒來的前四年，索瑞爾跟什麼人分租房間？一些不同的人，但住得最長的一個是她現在在愛爾蘭的侄子。是的，索瑞爾先生跟他們相處十分融洽。

　　「是他個性開朗，令人愉快嗎？」格蘭特問。

　　不是這樣的，她說。用個性開朗和令人愉快形容索瑞爾先生並不貼切。這倒像是在說拉蒙先生。拉蒙先生才是個性開朗又令人感到愉快的人。索瑞爾先生比較內向，但是很好相處。偶爾容易情緒低落，而活潑的拉蒙先生最能逗他開心。

　　格蘭特在想，就是這個討人喜歡的傢伙，從背後暗下毒手殺死了索瑞爾。他納悶事件為什麼不是另一種結局，為什麼不是索瑞爾殺死拉蒙？他們之間曾經起過爭執嗎？沒有，就她所知從來沒有。她應答得也太快了。

　　「那麼，」格蘭特最後說，「我想你不介意把這些照片借給我一兩天吧？」

　　「你保證把它們還給我的時候沒有任何損壞？」她說，「這是我僅有的照片，我真的很喜歡那兩個年輕人。」

　　格蘭特保證，小心翼翼地將照片夾入筆記本裡，禱告著照片上還留著可辨識的指紋。「你保證他們會沒事？」他臨走前她又問了一次，「他們長這麼大從來沒捅過什麼婁子。」

　　「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們一定沒事的。」格蘭特說。

　　他馬不停蹄地趕回蘇格蘭場，等候照片上的指紋化驗結果時，他聆聽威廉斯報告他在倫敦市賽馬賭注登記市場毫無斬獲的一天。沒多久，那些照片又回到他的手上，他拿著照片匆忙趕往勞倫特。時間很晚了，餐廳裡已經沒幾個人。一名侍者茫然地收拾餐桌上的麵包屑，空氣中還洋溢著鮮美的銀白魚湯及菸酒的氣味。無精打采的侍者正端著剛撤下來的僅剩麵包屑的籃子，彎身為自己別無所求的心態高興時，領班帶進一位在別人都用完餐後才來的不速之客，使他原本的好心情不禁跌落谷底。當他認出來客是格蘭特，馬上整肅儀容轉變態度，一臉「能為知名人士服務深感榮幸」的熱誠，然而，心裡卻涼了半截地說，「我的老天，怎麼這麼倒楣！竟是馬索的貴賓來了。」

　　格蘭特要找馬索，卻聽說他當天早上已經匆忙趕回法國去了。他父親過世，他是家中獨子，可想而知，他將繼承一個成功的事業和一大片葡萄園。格蘭特並未因沒能再見馬索一面感到特別失望，馬索目中無人的態度常讓格蘭特不敢領教。他點了一份套餐，問說如果哈烏．樂高得在的話，可不可以讓他過來談一下。幾分鐘後，哈烏一身白色亞麻衣褲帶著便帽的瘦長身影從門後的屏風出現，跟著一名侍者唯唯諾諾地走到格蘭特的桌前。他看起來像個害羞的孩子，想來領取他自知已經到手的獎品。

　　「晚安，樂高得，」格蘭特親切地說，「你幫了我一個很大的忙。現在，我要你看看這些，看你認不認得出他們。」他把十二張照片放在桌上呈扇形攤開，讓哈烏仔細看清楚。這段空檔長到讓格蘭特有時間想像，男孩最後會承認他說曾見過那個男人不過是吹牛罷了。然而，哈烏卻毫不遲疑地回應他。

　　「這個，」他說，伸出細長食指指著索瑞爾的照片，「就是隊伍裡排在我旁邊的人。而那個……」他的食指下移，指著拉蒙的照片，「就是過來跟他說話的人。」

　　「你發誓？」格蘭特問。

　　哈烏知道格蘭特只是要他證實所言不假。「是的，當然。」他說，「我願意發誓。」

　　這就是格蘭特要的。「謝謝你，哈烏，」他感激地說。「等你當到領班時，我會光臨，並把英國大半的貴族名流都帶來捧場。」

　　哈烏不客氣地對他笑笑，「那還是別來算了，」他說，「他們電影拍得太多，現在隨隨便便都看得到……」他努力搜尋恰當的字眼，「你知道嗎……」他說，突然問，他出其不意地扮了一個憂鬱的鬼臉，讓格蘭特差點將口中的鴨肉和豌豆噴出來。「我想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他說，「等我真的發了……」他的手指指向一間企業，「我會買下一棟飯店。」

　　格蘭特目送優雅的身影返回湯匙和擦拭銀器的破布堆裡，不覺微微一笑。典型的法國人，夠精明，有商業頭腦，有幽默感，又能靈機應變。但一想到他所有的優勢都會被稍嫌薄弱的體格和俊秀的容貌給毀了，格蘭特就不禁有點難過。但願到時他動物性脂肪細胞組織裡，仍能保有他的幽默。等格蘭特返回蘇格蘭場，手上已經握有搜索令，批准逮捕三月十三日晚上在沃芬頓戲院外殺了亞伯特．索瑞爾的凶手──喬瓦得．拉蒙。

　　…………

　　當她在探長身後關上門，住在布萊德林新月區的婦人好長一段時間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會客室地氈的褐色花紋，伸出舌頭舔著她的薄唇。她沒有顯現一絲不安，全副心力都集中在思考，大腦像個電動鐘擺一樣快速運動著。約莫兩分鐘的光景，她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仿如一件家具，一隻安靜的鬧鐘。終於她轉過身走回起居室，跌坐在被探長的重量壓扁的椅墊裡。她全憑本能讓自己小心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似乎那是生命當前最馬虎不得的一件事。她從餐具櫥的抽屜裡取出一條白色桌巾，開始準備晚餐，在廚房和起居室間從容地來來去去，精心將刀叉平行擺放好，一如她平日所做的。在她一切就緒之前，鑰匙「咔啦」一聲門鎖打開，一位二十八歲，穿一身淡褐色的女人走進門。她的灰褐色外套，鹿褐色圍巾，稍稱得上流行的綠褐色帽子，告知了她的職業。她在走廊脫下橡膠鞋套走進起居室，應酬地笑談外面的雨天。

　　伊芙雷太太應和著，說：「我幫你準備了一些冷餐當做晚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出去一下。我急著去見個朋友，希望你覺得沒什麼關係。」女人向她保證沒什麼大不了的，伊芙雷太太感激地回到廚房。她從托盤裡端出烤牛肉，切薄片做三明治，用白色餐紙將三明治裹起來裝在麵包籃裡，配上煎好的肉腸、切成菱形的肉片和一包巧克力糖。她在火爐裡添了一點兒柴，裝滿一壺水，把壺擱在爐臺上，等她回來時水就燒開了，然後趕緊上樓。她回房裡換上外出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把幾縷頑固的髮絲塞在帽子底下。她從抽屜裡拿出鑰匙，接著又打開另一個抽屜，數過抽出的那疊鈔票後，把它們塞進錢包，然後在堆疊的帆布和絲綢上打開記事本寫了一封短箋，將信簽裝入信封藏在外套口袋裡。她再度下樓，拉出手套，拽起廚房桌上的小籃子從後門出去，並將門鎖上。她走到街上，毫不左顧右盼，她挺直脊背，昂起下巴，堅毅前行，像是在對世人昭告自己是個操行良好的公民。她在富漢路的巴士站等車，表現出一副明達事理及懂得矜持的女人的樣子，對其他候車乘客視若無睹。和往常一樣，她上車時，車上只有那個觀察力出奇好的駕駛員認出她曾經搭過他的車。當巴士帶她前往布萊辛頓的途中，她絲毫不動聲色：同車乘客以為她要不是隻麻雀，就是根燈柱。抵達布萊辛頓前，她在史崔罕丘下了車，消失在夜晚的濃霧裡，沒有人記得她當時是往哪個方向去，沒有人因她隱藏在外表下的緊張惶恐而覺得不安。

　　街燈如朦朧的月光般懸掛著，她往上走了好長一段路，又向下走到另一條一模一樣──筆直平坦、霧茫茫的街燈、冷冷清清的路。一條又一條。在最後一條街的半途她突然轉身，返回最近的一盞街燈。一個女孩匆匆忙忙地超過她，約會要遲到了；小男孩合掌搖著兩便士發出「叮噹」聲響。沒有別的人了。她假裝借光看錶，重新朝著原來的方向走去。她左邊一幢有高聳宏偉的柱廊建築，承襲著布萊辛頓上流社會的高傲和冷漠，牆上的灰泥如雪片般剝落，鮮豔奪目的窗簾顯出房屋主人庸俗的品位。此刻這些東西已經沒什麼值得細看的，唯有門內扇形窗戶縫隙露出的一絲光線顯示屋裡有人居住。她隱身在其中一扇門裡，輕輕關上厚重的門。爬上兩層光線微弱的老舊階梯，爬到第三層樓，三樓沒有燈。她抬頭望望黑漆漆的樓上，傾聽著，但整棟房子裡只聽得到舊木頭發出的嘰嘎聲。她一步步緩慢地摸索著往上爬，在轉彎處小心翼翼以免絆倒，終於走到沒有半絲光線的樓梯頂端，停下來喘氣。盤算著某人應該知道是她來訪，她用手摸索看不見的門，找著了，她輕輕敲門，裡面沒有任何回應，門底下也沒有顯示裡面有人的光線。但她還是又敲了一次門，嘴唇貼在門與門框銜接的縫隙悄聲說，「喬瓦得，是我！」幾乎在同時，門裡有什麼東西被一腳踢開，門開了，她從敞開的門外看見點了盞燈的房間，男人的側影看上去像是逆光的十字架耶穌像。

　　「進來，」男人說，把她拖進房裡，關門上鎖。她把她的籃子放在窗簾後面，轉身面向從門邊走過來的男人。

　　「你不該來的！」他說，「你來做什麼？」

　　「已經來不及寫信告訴你了，所以我過來，我必須見你。他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蘇格蘭場的警察今天傍晚來過，想知道有關你們兩個的事。我把我知道的告訴了他，告訴他一切他想知道的事，除了你在哪裡。我甚至還把你們的照片也給他了。他知道你人在倫敦，你已經不能再留在這裡了。你該趕快走。」

　　「你為什麼要把照片給他？」

　　「當我假裝去找那些照片時，我知道我不能空著手回來說沒找到，我要讓他先信任我。我是說，我怕自己會把事情搞砸了。所以我想，先讓他拿走那些照片──他得從頭去打聽你們倆──一張照片不會捅出什麼婁子的。」

　　「不會嗎？」男人說，「明天所有的倫敦警察就都知道我長什麼樣子了。這說明了一件事──天知道，這簡直糟糕透頂──僅僅一張爛照片就能害慘我。真該撕了它！」

　　「對，如果你要繼續留在倫敦，情況就會很糟。你留在倫敦，很快會被逮到的。現在最緊要的是，你今天晚上就趕緊離開倫敦。」

　　「這一切都讓我厭煩，」他咬牙切齒地說，「但是現在，要去哪裡呢？我只要離開這棟房子，不出五十步就會碰上一個警察。像我這樣的呆子，肯定沒辦法輕易讓他們相信我不是那個被通緝的人。過去這一個見鬼的禮拜像過了一萬年。老天，我真蠢啊！──就為了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要拿根繩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無論如何，事情已經發生了，」她冷漠地說。「一切都無法挽回了。你還不如趁現在想想要怎麼脫身。要盡可能快。」

　　「是的，你剛才這麼說──但是現在，能去哪裡呢？」

　　「你先吃點東西，我告訴你我的計劃。你今天吃過飯了嗎？」

　　「嗯，早餐吃了一點東西。」他說，但是他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餓。他用氣惱、狂怒的眼神逼視著對面鎮定的女人。

　　「你應該，」她說，「離開這個人人都在談論此事的區域，到人們尚未聽聞這件事的地方去。」

　　「如果你是指逃到國外去的話，這不是個好主意。四天前我曾試過要搭船，他們問我是不是工會的人，從哪裡來，根本不愛搭理我。如果你是要我搭船渡海，我寧願乾脆自首算了。」

　　「我不是叫你逃到海外去，你沒那麼有名氣。我指的是蘇格蘭高地。你以為我西海岸老家的人曾經聽說過你或星期二晚上發生的事嗎？相信我的話，他們聽都沒聽過。他們除了地方小報之外什麼都不看，地方小報只報導倫敦的新聞要點。我老家離火車站三十六英里。四英里外另一個村子裡有個警察，從沒有碰到過比偷捕鮭魚更嚴重的案子。你就到那裡去，我已經寫好了一封信，信上說你因為健康狀況欠佳去養病。你叫做喬治．拉爾，是個新聞記者。……十點十五分有一班從國王十字路開往愛丁堡的火車，你今晚就搭這班車走。沒多少時間了，要快。」

　　「然後警察就會杵在月臺檢票口堵我。」

　　「國王十字路沒有檢票口，三十年來，我從蘇格蘭回來上下不知多少趟，所以我很清楚。蘇格蘭的月臺開放給任何想進去的人。就算警察在那裡，火車有半英里長，你大可冒險趁機逃脫。你不能死守在這裡，等著他們來抓你！我已經想過了，事到如今，你唯有這條路可走。」

　　「你是不是料到，我會害怕？」他說，「是的，我怕。怕得要死。今晚上街，會像帶著一把機關槍走在兩軍交戰的中間地帶。」

　　「你要不就硬著頭皮走出去，要不就去自首。反正你就是不能坐以待斃，等著他們上門逮捕你。」

　　「亞伯特是對的，他在背後稱你為馬克白夫人。」他說。

　　「別再說了。」她嚴厲地說。

　　「好吧，」他喃喃自語，「我是瘋了。」沉默了半晌，「好吧，我們就放手一搏。」

　　「時間不多了，」她提醒他，「趕快在行李裡塞點東西──拿隻你提得動的行李箱──這樣就不用找人搬運。」

　　他遵循她的指示走到與客廳緊鄰的臥房，胡亂地把衣物塞進行李箱裡，她則把一些食物塞入他掛在門後的大衣口袋裡。

　　「這樣對我有什麼好處？」他突然說，「沒有用的，你怎麼會以為我能不被攔阻或質問，順利搭乘火車逃出倫敦？」

　　「如果你是隻身一人，是不能，」她說：「但是有我同行情況就不同了。看著我，我看起來像是幫助你潛逃的那種人嗎？」

　　男人站在走廊上盯著她好一會兒，當他聽完她這一串合情合理的說法之後，嘴角擠出一絲無奈的微笑。「我相信你是對的。」說完，他苦笑兩聲，毫不猶豫地著手進行她的計劃。不到十分鐘，他們已經準備好了要離開。

　　「你身上有錢嗎？」她問。

　　「有，」他說，「很多。」

　　她張張嘴，似乎還想問什麼問題。

　　「不，不是那些。是我自己的錢。」他說。

　　她多帶了一條毛毯和大衣。「你不能一副匆忙趕路的樣子。你看起來應該是要去度長假，毫不在意別人知道你的行蹤。」於是他帶了一隻提箱和高爾夫球袋。出遊並非不可告人之事。他只須偽裝，甚至比偽裝表演得更高明，帶著這些東西可以掩人耳目。

　　他們走到濃霧籠罩的大街上，她說：「我們到布萊辛頓街上搭巴士或計程車。」

　　在他們到達大街之前，碰巧遇上一輛從黑暗中冒出的計程車。在司機提起他們隨身攜帶的行李時，婦人告訴他他們的目的地。

　　「這可得花不少錢呢，女士。」司機說。

　　「沒關係，」她說，「我兒子不是常常能放假回來。」

　　司機好脾氣地叨念著，「這是應該的！時而慷慨享樂時而勒緊腰帶，人生不都是這樣。」她上了車，計程車停止晃動後徐徐向前滑行。

　　沉默了一會兒，男人說，「如果真的是我做的，你為我做得夠多了。」

　　「我很高興不是你做的！」她說。隔了另一段長長的沉默。

　　「你叫什麼名字？」她忽然問。

　　想了一會兒，「喬治．拉爾。」他回答。

　　「沒錯，」她說，「下次回答時不要想。有班北上到因弗內斯的火車明天早上十點離開威佛利。你明天先在因弗內斯停留一晚。我已經將行程寫在紙上，告訴你之後該怎麼做。」

　　「你似乎很肯定我在國王十字路不會有事。」

　　「不，我不確定。」她說，「那些警察不是白痴──蘇格蘭場的人對我說的話半句也不相信──但他們也只是普通人，和其他人沒什麼太大差別。在火車離站之前，我不會把紙條交給你的。」

　　「我希望我現在手上有隻左輪。」他說。

　　「我倒寧願你沒有。你已經把自己搞成一個大蠢蛋了。」

　　「我不會用它，只是想拿來防身的。」

　　「去你的，用點大腦吧，喬！不要再淨做些蠢事。」

　　兩人之間再度陷入沉默。婦人機警地挺直脊梁坐著，男人蜷縮在一角，幾乎看不見。他們朝倫敦西區走，穿過牛津街北端黑暗的廣場到厄司頓路，最後終於抵達了國王十字路。

　　「你付計程車錢，我去買票。」她說。

　　拉蒙付車錢時，用壓低帽子的陰影掩住臉，以至於他下車時司機根本沒興趣多看他一眼。腳夫上前要從他手中接過行李，他堅持自己可以應付。眼看時間就要到了，他緊張起來。無論撐不撐得過這個關頭，他下定決心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婦人從售票處過來跟他碰頭，一臉漠然的神情顯然看透他心理的變化。他們一起步上月臺，跟隨著要幫他們找個角落位子的腳夫。溫馨感人的一幕開始上演了──一個帶著厚毛毯、高爾夫球袋、圍著圍巾的男子，和一名拿著男人大衣送行的婦人。

　　腳夫急匆匆地走到通道說，「先生，我幫你找了個角落的位子，這一路上你旁邊都沒有人。今晚會十分清靜。」

　　拉蒙給了他小費，上車察看自己的座位。占另一邊位子的旅客有些不滿，但並沒有表現出來。他和婦人走到火車門口說話，聽到背後的走廊上有腳步聲傳來。他對她說，「你想，他們有沒有釣魚場？」

　　「那裡只能在潟湖附近海釣……」她接續著這個話題等待腳步聲遠去，直到聲音消失他們才停止。拉蒙佯裝心不在焉地往走道上瞥了一眼，發現發出腳步聲的人停在他包廂敞開的門邊，檢查行李架上的提箱。等他想起來時已經遲了，腳夫正盯著他之前放在外面的行李。Ｇ．L．這個名字縮寫十分普遍。他看著那名男子匆匆忙忙地準備往回跑。「繼續說話！」他急忙對婦人說。

　　「那裡有一條小河，」她說，「你可以在那裡釣到他們稱作比雷的魚，一條大約三寸長。」

　　「太好了，到時我會寄一條給你的。」他說，他裝出的微笑讓婦人打心底喝采，當時那名男子正好站在他的後面。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不是拉希莫先生？」

　　「抱歉，不是。」拉蒙說，身子轉個圈面對著那名男子，「我姓拉爾。」

　　「哦，對不起！」男人說。「請問您的行李已經放到包廂裡了嗎？」

　　「是的。」

　　「謝謝您。我在找一個叫做拉希莫的人．希望這個提箱是他的。這麼冷的夜晚還要拎著不在這裡的人的行李到處跑，真是的。」

　　「難為你了，」婦人應聲，「我兒子已經不知道為今晚的旅行抱怨了多久，在他抵達愛丁堡前，一定還有得說的。」

　　男人微笑，「我還沒搭過夜車旅行呢，」他說，「不好意思打攪您了。」然後離開了。

　　「喬治，你讓我先幫你拿著毯子吧。」不等腳夫走遠，她說。

　　「嗯，毯子已經被暖熱了，」他說，彷彿真有其事，「要不了一個鐘頭，它可能會像烤箱一樣。」

　　悠遠刺耳的笛聲響起，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這個給你路上花，」她說，將一個紙袋塞入他手中，「記住我之前跟你說的，有人會在月臺上等你。一路順風！」

　　「忘了一件事。」他說罷，脫帽，彎身和她吻別。

　　長長的火車緩緩啟動駛入黑暗中。

　　第九章

　　格蘭特以一貫的漫不經心的態度仔細地閱讀晨報。這樣的形容並不矛盾。格蘭特看起來像只是在隨便瀏覽整張報紙，但如果你問他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就會發現他已經養成了極有效率的方式去整理這些資訊。他對自己的表現感到滿意，因為再過幾個鐘頭，他就可以逮到嫌犯了。

　　截至今天為止，命案發生已經一個星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一堆糾葛雜亂的線索中鎖定凶手，實在是大功一件。當然，他謙虛地承認這是受幸運之神眷顧的緣故。不靠一點運氣，世上一大半的案子恐怕都難以破獲。就拿竊賊來說吧，你幾乎治不了他們的罪，除非真的運氣好，當場揪住他們一兩項罪行。隊伍命案怎麼說都不能算是一件輕鬆的案子。布署工作已經告一段落，格蘭特直覺黎凡特人一定還混跡在倫敦南區的人群中，此時的他就像被蒙住眼的獵犬般躍躍欲試。伊芙雷太太還是有疑點，但他決定姑且相信她的話。派去監視她的人回報，從昨晚八點他值班之後直到清晨，沒有任何人進出她的寓所。此外，她在沒必要這麼做的情況下願意提供男人的照片，極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上一位房客的住址。格蘭特對這些老倫敦自掃門前雪的態度了然於心。泰晤士河對岸富漢街的倫敦人就像住在加拿大的外國人一樣，伊芙雷太太對安大略省某處某大街某號的興趣，說不定還甚於里其蒙。這些對她而言都沒什麼意義。名叫拉蒙的男人跟她相處的時間不長，她對他的關愛可能遠不及對死者的吧。他可能虛情假意地答應會寫信給她，讓她聽了十分窩心。大體來看，他認為伊芙雷太太所言不假，況且她的指紋與左輪和信封上的指紋不相符──格蘭特曾特別留意她緊緊執著照片一角的左手拇指及食指。這次調查獲得的一些新線索，讓格蘭特這天早晨心情特別愉快。姑且不論他的聲譽會再度上揚或凶手即將被緝捕到案，只消想像他的手擱在放暗箭的凶手身上，就足以讓格蘭特大呼痛快。他對這樁處心積慮的犯罪簡直深惡痛絕。

　　這個星期以來，隊伍謀殺案在報上轟動的程度已經漸漸被其他重要事故沖淡了，格蘭特的上司的興趣似乎轉向那些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如自行車失竊這類的小案子上。他覺得好笑，卻又很感激英國今天僅有這些要聞。他以標題的粗黑程度和文章的篇幅長短來區分事件的嚴重性。划船競賽的賽前訓練、美容醫生與一名做拉皮手術的女士之間的抗爭、蕾伊．麥克白赴美。當格蘭特翻到報紙圖片版那頁，和她面對面，他再次覺得不舒服、心神不寧，一股警察不該有的反應湧上胸口，他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這會讓他無法秉持公正。蘇格蘭場的靈魂人物勢必不得受情緒干擾、不得膽怯或行為不檢點：就算是被人拿著槍管抵著腦袋，也絕不可輕易就範──情緒莫名的起伏無疑令他內疚。為了克服自己的軟弱，他重新將照片拿回眼前。然而，格蘭特的眼睛還是覺得尷尬，彷彿他正面對著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孔──風靡一時、令人百看不厭的笑容。由於一直癟著嘴，當他看到一行行標題寫著：「蕾伊小姐是《你難道不知道？》劇中多多的化身」、「蕾伊小姐的演出引起轟動」時，竟然笑不出來。版面中央有行字，「蕾伊小姐從滑鐵盧出發前往南安普敦」。蕾伊一隻優美細緻的腳踏上頭等艙的階梯，手臂中環抱的滿是花束，排在她兩側的人舉著事先準備好的標語。照片下角，是無數想要一睹芳采的群眾中幾顆能幸運擠到前面熱情歡呼的腦袋，他們轉身面對鏡頭的臉，因靠得太近而失去焦點，模糊不清。文章最末描述她離去前場面浩大的景象，還留下一句：「與蕾伊一起搭乘阿拉伯皇后號的有富麗絲．羅賓遜夫人、馬格利特．貝迪佛爾爵士、下院議員夏特司．法蘭克先生以及雷辛市長。」

　　探長緊抿的嘴稍微放鬆了一點。雷辛顯然想以開朗、冷靜的心情度過餘生。他這一走，此後可能再沒有人會關心他是生是死，這樣倒也落得輕鬆。冷酷而透澈的觀察力此刻呈現出他早心知肚明的事，但若要他在倫敦群眾或倫敦社交界坦承自己拜倒在蕾伊．麥克白迷人的風采下，簡直比登天還難，他寧願被處以絞刑或是被警場炒魷魚。扔開報紙，這件事卻仍在他腦中旋繞不去，他拿起另一份報紙，又看到阿拉伯皇后號啟航的消息。他相信伊芙雷太太的話，但他尚未著手調查她說索瑞爾將前往美國的事是否屬實。他相信，赴美之說是索瑞爾為了掩飾意圖自殺的障眼法，至於黎凡特人拉蒙，無論他信不信真有其事，都沒有必要去查證索瑞爾是不是真的要去美國。如果他不去把這件事情搞清楚，是不是會錯失良機呢？最起碼，這會有失職守。他指示下屬，「去查一下，上星期三有哪幾艘船從南安普敦出發。」話音一落，他又陷入沉思，直到那名警探回來匯報。加拿大大西洋航線的瑪塔蓮號開往蒙特利爾，以及鹿特丹─曼哈頓航線的阿拉伯皇后號開往紐約。

　　看來這個索瑞爾多少還花了點心思去查明真有這些航線。

　　格蘭特直覺索瑞爾一定曾去過鹿特丹─曼哈頓航線的辦公室，在和人閒聊的時候，突發赴美的靈感。

　　他從濛濛霧雨中踏進鹿特丹─曼哈頓教堂般宏偉的辦公處，一個藍眼睛的小男孩突然從大廳入口鑲嵌著花紋的走道冒出來，問他需要什麼協助。格蘭特表示他想見熟知上星期紐約航線業務的人，處處表現得讓他覺得自在的小男孩帶著他去各部門見每個櫃臺人員，格蘭特不厭其煩地重複他的工作及來意。問到第三輪的時候，格蘭特找到一名對阿拉伯皇后號狀況非常清楚的櫃臺人員──包括客輪在國內的營運、工作人員、旅客、容量、特色、載重量、時刻表、啟航和出港的情況。

　　「你能不能告訴我，有哪些旅客預約要搭乘阿拉伯皇后號，卻沒有出現？」

　　沒問題，櫃臺人員說，有兩個乘客的艙位是空著的。

　　一位是索瑞爾先生，另一位是詹姆士．洛克萊太太。

　　格蘭特頓時啞口無言。然後，他詢問預約訂位的日期，兩人都是在同一天訂位的──命案發生的前七天。洛克萊太太在出發前的最後一分鐘取消訂位，但是他們沒有獲得任何來自索瑞爾的消息。

　　可以借看一下船艙的平面圖嗎？當然可以，櫃臺人員說著拿出平面圖。這是索瑞爾先生訂的艙位，沿著走道過去三間則是洛克萊太太的。

　　他們是分別訂位的嗎？是的。他對這兩筆交易記得很清楚。他回想洛克萊太太，同時從和探長的對談中確定他們說的是同一個人。他確信他還認得出索瑞爾先生。

　　格蘭特拿出黎凡特人的照片，攤在他眼前，「是這個人嗎？」他問。

　　櫃臺人員搖搖頭，「我印象中沒見過這個人。」他表示。

　　「那麼，這個呢？」格蘭特問，手執著索瑞爾的照片，櫃臺人員毫不遲疑就指認出來。

　　「他當時曾詢問過他同排的隔壁艙房住的是什麼人嗎？」格蘭特問。而櫃臺人員對這樣的細節不復記憶。那個星期一忙得不可開交。格蘭特謝過他後，重返濛濛的雨霧之中，卻對落雨渾然不覺。事情變得不合理，讓人無法理解：因跟果，動機跟採取的行動層層並列，它們形成不連貫的白日夢魘讓格蘭特的思路嚴重受挫。索瑞爾真的想前往美國。他訂的是二等艙，艙位是自己選的，這個驚人且毋庸置疑的事實與格蘭特的調查結果不符。他感覺自己像是在調查漸入佳境的時候，突然被一個急轉彎甩出了原先的軌道。索瑞爾如果真像他屍體被發現時那麼窮，就絕不會真的訂一個二等艙前往紐約，付一筆船費後自尋短見。然而他身上那把左輪和所有物品全部不見的事實該作何解釋？他的第一個假設大聲回應──警方已經準備好針對貧乏的個人線索深入調查。索瑞爾，大體來說，是個安分守己的好公民。可能只不過和詹姆士．洛克萊的太太暗通款曲。她是索瑞爾周圍唯一會在命案發生後暗自垂淚的人。她和她的丈夫在案發當時可能就排在索瑞爾的後面。

　　她的丈夫！詹姆士．洛克萊，這位英國公民的典範在他腦中一閃而過。格蘭特決定馬上出發，出其不意地造訪這位洛克萊先生。

　　男僕接過他的名片，在詹姆士．洛克萊先生走出辦公室禮貌地招呼他前，格蘭特在外面等了將近三分鐘。

　　「探長，」他說，「是什麼風把您吹來的？你自己知不知道，你和牙醫可能是世界上最不討人喜歡的兩個人。只要見到你，一定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格蘭特說，「我只是順路經過跟你借個電話，省得我還得跑到郵局去。」

　　「哦，原來如此。」他說，「您請用，我迴避一下。」

　　「不，你不用走開。」格蘭特說，「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只是想知道警局那邊需不需要我。」

　　他們沒有在找他。倫敦南區的線索太薄弱，那些獵犬還在不屈不撓地忙著。掛掉電話，他鬆了一口氣，對於自己離開蘇格蘭場後心急如焚的心緒感到十分訝異。在他花點時間把整件事想清楚前，他不能擅自逮捕任何人。作為蘇格蘭場的警察，此生最大的夢魘莫過於抓錯人。他轉身面向洛克萊，告訴他他們已經鎖定目標很快就會展開逮捕行動。洛克萊向他表示敬意，就在他讚揚到一半的時候，格蘭特說，「你沒告訴我，謀殺發生的那天晚上，你太太本來要搭船去紐約。」

　　洛克萊在窗子反光映照下的臉既茫然又錯愕。「我不知道，」他起先說，然後急忙接下去，「我不認為這很重要，或者該說我不認為有告訴你的必要。我太太對於沒有順利成行感到很沮喪，因為案發後她得留在倫敦接受訊問。她有一個妹妹住在紐約，她想去那裡住上個把月。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不是嗎？我想這件事跟這個案子一點邊也扯不上。」

　　「當然沒有關聯，」格蘭特說，「我是碰巧發現這件事，跟案子沒有關係。你太太現在好一點了嗎？」

　　「我想是好多了。那件事發生後她就沒有住家裡，現在暫時和另一個妹妹住在東伯恩──就是你上次見到的那個妹妹。」

　　還是令人百思不解。格蘭特動身返回蘇格蘭場。他按動桌上的按鈕，對應話的人說，「我要找人出特勤。辛普森在嗎？」

　　「是的，長官。」

　　「叫他進來。」

　　一名金髮、滿臉雀斑、身材中等的男子走了進來。他像隻等著別人丟東西給他的活潑的小獵犬，散發著討人喜歡的氣質。格蘭特交代他，「到拉穆諾得路五十四號二高得綠園，洛克萊夫婦的住所去。我想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如何──我指的是夫妻間相處的情形，以及任何你可以從房東那兒打聽到的消息。如果能打聽到附近鄰居的傳聞更好，我已經知道整件案情的來龍去脈，所以你不用浪費時間在上面。我要知道的是他們的家務事。只要不觸犯法律，隨便用什麼方式都可以。無論你打聽的結果如何，今晚都向我匯報。莫林還在局裡嗎？」是的，辛普森要上樓的時候看到他。「很好，叫他過來見我。」

　　莫林沒有雀斑，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教堂司事。「早安長官，」他說完，靜靜地守候在一邊等待指示。「早安，莫林。從現在開始到我下令停止，你就是沿街叫賣的小販。你裝成義大利人。不，我看你還是當英國人好了。這樣比較不會惹人注意。我給你一張紙條，你到洛得街去找克林得羅，他會給你我要的貨，別賣得太多，免得穿幫。之後，你不要直接回蘇格蘭場。從現在起一個鐘頭後，在克林得羅那條巷子裡跟我碰頭。你能在一個鐘頭內搞定嗎？」

　　「我想可以，長官。我要裝成年輕人還是老頭子？」

　　「無所謂。青年到壯年這個階段就可以了。灰鬍子可能會太誇張，別過火到可以去參加花車遊行。」

　　「遵命，長官。」莫林說，轉身去傳達探長的指示。

　　一個小時後，當格蘭特在洛得街的巷子裡巧遇到他時，說，「你是個天才──你真的很天才。我要是沒有親眼看見的話，根本不相信你報告中寫的關於你這一生的鬼話。」他用讚賞的眼光看著眼前的小販，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這個背有點駝的人竟是蘇格蘭場裡前途最被看好的探員之一。蘇格蘭場辦案並不常採取喬裝的手段，但他們一旦決心這麼做，一定會做得天衣無縫。莫林是這方面的好手──現在的他讓人難以想像是他本人。他身上的衣服顯然是三手貨，由於剛洗過，穿起來不太服貼。過度磨損的大衣肩部也十分不合身。

　　「買點小玩意兒吧，先生？」莫林說，沿街叫賣的小販打開柳條箱蓋子，羊毛織毯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義大利廉價手工製品──拆信刀、五顏六色的彩繪木製裝飾品、有用沒用的小東西、用紙做的碗，以及灰泥塑像。

　　「好極了！」格蘭特說，從口袋中取出一個用面巾紙包裹的東西。在他還未將面巾紙打開時說，「我要你到布萊德林新月區富漢街九十八號，找一位住在那裡、以前曾見過這個玩意兒的婦人。」他將琺瑯質握柄的銀匕首放進那堆彩繪木製品和灰泥塑像中。「不用說，這是非賣品。這玩意兒值多少錢？」他作勢說，隨手拿起匕首。

　　「看在你是個紳士的份上，就算你一英鎊九便士。」莫林毫不遲疑地說。

　　一名路人從後面經過聽到他們的談話，格蘭特愉快地接著說，彷彿從不曾岔開話題。「你向布萊德林新月區那位婦人兜售時，眼神盡量保持自然。之後再到拉穆諾得路五十四號去試試，看看是不是有人見過這玩意兒。辦完事之後盡快向我匯報。」

　　兜售義大利手工藝品的小販大約在下午茶的時間抵達拉穆諾得路五十四號的後門，無精打采的年輕女僕說，「哎呀，怎麼搞的，又來了一個！」「又來了一個什麼？」小販說。

　　「又來了一個兜售東西的人哪。」

　　「哦？這麼多？我敢說他們一定沒有我賣的這些新鮮玩意兒。」他邊說邊打開他的柳條箱。

　　「哦？」她說，顯然十分驚喜，「你的東西很珍貴嗎？」

　　「不是那些。是旁邊這一樣。像你這樣收入非同小可的女孩一定買得起。」

　　「這位先生，你怎麼知道我賺多少錢？」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世面見的比較多。年輕貌美的女孩，在豪宅服務，賺得自然不少。」

　　「賺得的確是不少。」從她說話的語氣聽來，似乎多少還是有那麼一點缺憾。

　　「屋裡的女士難道不想看看這些東西？」

　　「沒有女士，」她說，「現在屋裡就只有我一個女人。夫人現在在東伯恩。你是軍人嗎？」

　　「我在大戰期間服過兵役。我在軍中待過一段時間。是法國吧？小姐，我在法國待了四年。」

　　「哦，你可以進來喝杯茶，我好好看看那些東西。我們正好在喝下午茶。」

　　她帶著他走進廚房，餐桌上擺著牛油、麵包、幾種不同口味的果醬和糕點。桌上一隻大茶杯正朝男人的嘴邊送，滿臉雀斑的金髮男人身穿藍色外套，外套翻領上別的銀色徽章已經取了下來。他旁邊的桌上有一疊廉價的信紙。

　　「這是剛剛來的推銷員，」女僕說，「他是來賣信紙的。我不認為這種東西現在還有人要買。我已經有好多年沒看過有人賣這種紙。」

　　「怎麼會呢，小姐？」金髮男人說，十分鎮定地迎視著小販投來的異樣的眼光。

　　「生意做得如何？」

　　「一般，還算過得去。你看起來混得不錯。」

　　「嗯，不這樣不行。今天還沒賣掉半疊紙呢，這附近的人全跑去賽狗了。好人一向時運不濟。」

　　「要不要果醬？」女僕說，把小販的茶杯推給他，他自行取用點心。

　　「雖然我很高興此時夫人不在家中，但還是覺得有點遺憾。我在想，她可能也會想買點東西。」

　　「我一點都不難過，」她說，「詛咒已經被解除。她暴怒的脾氣教人不敢領教，日子不該過得這麼痛苦。」

　　「她脾氣很壞？」

　　「我認為她脾氣不好，但她卻說她是神經緊張，自從那件命案發生之後──有個男人被殺的那天晚上，她排在隊伍裡。沒錯，就站在那個男人的右邊。老天，當時是一片混亂！事後她必須接受偵訊，提出證明。她若真要親手殺了那個人，絕不會惹來那麼大一場騷動讓自己跑都跑不了。那晚她尖叫狂吼，一直說她當時沒有站在那裡，當可憐兮兮的警察試圖要讓她靜下來，她竟不準他靠近她。她對他破口大罵，你甚至不會這樣對待一條狗。我告訴你們，她跟著她的妹妹莉布吉爾小姐回東伯恩的時候，精神狀況還很差呢。」

　　「沒錯，她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一陣子。」金髮男人說。「她常回娘家嗎？」

　　「不像我這麼常回去。命案發生之後，她去了一趟約克郡，結果比沒去前更糟。所以她現在改去東伯恩，可能會在那裡待很久。快讓我看看你那些寶貝吧。」

　　小販趕緊把頭轉向箱子的底夾，「你仔細瞧瞧，任何一件你覺得喜歡的東西，我都會算便宜給你的。好久沒喝過這麼好的茶了。你覺得呢，比爾？」

　　「嗯，」他假扮推銷員的同事塞了滿嘴蛋糕，連忙點頭表示贊同。「好人的確不多了。」

　　她暗自竊喜地看著那些色彩鮮豔奪目的小玩意兒。

　　「夫人有樣東西弄丟了。」她說，「她就為了一個像這樣的、上面還沾滿灰塵的東西發了一頓脾氣。好精緻哦，這是用來做什麼的？」她拿起那把匕首，問：「殺人嗎？」

　　「你曾經見過這玩意兒嗎？」小販吃驚地問，「這是拆信刀，就跟一般木製拆信刀一樣。」

　　她用指尖試了試刀尖的鋒利度，反感地顫抖了一下，然後把匕首放回原處。最後她挑了一隻彩繪紙碗，雖然不實用可是看起來非常漂亮，小販只要了她六便士。她為表示感謝，請他們抽洛克萊先生的菸。他們於是吞雲吐霧，開始閒聊到她最關心的事──謀殺。

　　「你們信不信，蘇格蘭場的探長來過這裡。他長得斯文體面，你要看到，絕不會相信他是個警察。他不像其他的條子那麼流裡流氣。不過也沒好到哪裡去，天下警察都一個樣。夫人因過度驚嚇不願意見他時，他覺得夫人很可疑。我聽見莉布吉爾小姐對她說，『別忘了，瑪格麗特，要他不再來的唯一方法就是先去見他，讓他相信你。你必須這麼做。』」

　　「東伯恩是個很美的地方。」金髮男人說，「有人陪她可以讓她忘掉這些令人害怕的事。」

　　「嗯，她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她總是拿別人當出氣筒，要他們滾蛋，然後再找一個新的。有沒有人陪都沒什麼差別。怪人一個，我是說真的。」

　　當她又要開始重複同樣的話題時，金髮男人起身說，「小姐，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喝過這麼好的茶了，多謝你的招待。」

　　「不要客氣，」她說，「你聽我的勸，不要再賣那些信紙了。現在沒有人會用那些紙。都已經過時了。賣些像這位先生賣的──聖誕節店裡擺的那些新鮮玩意兒。」

　　金髮男人嘲諷的目光落在那支被稱為「聖誕節的新鮮玩意兒」的匕首上。「你往北還是往南走呢？」他問小販。

　　「往北。」小販說。

　　「那麼，拜拜囉。我先走一步。再次謝謝你的茶，小姐。」他隨手關上身後的門。五分鐘後，小販也準備告辭。

　　「如果我是你，就沒辦法這麼悠閒自在地喝茶，」他說，「整條街上有一大堆衣冠楚楚的小夥子，但是也有大半是良莠不齊的流氓。你一個人待在家裡，最好小心一點。」

　　「你是在忌妒剛才的那位金髮先生？」她完全不領情，挑釁地說，「你犯不著這樣，我根本沒有買他的紙。」

　　「算了算了。」小販說，帶他的一番好意敗興離去。他緩緩往南走，到達大路的交匯口。

　　碰巧發現金髮男人坐在公車亭外的椅子上。

　　「怎麼樣？」金髮男人以開朗的聲音說，「今天過得如何？」

　　「差強人意，」小販說，「還算過得去。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也來趕集。沒什麼好意外的。」他說，目送眼前的巴士揚長而去。「這些女孩怎麼這麼沒大腦！我們大可將她洗劫一空，幹掉她，然後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我臨走前也這麼提醒過她，而她竟以為我是在吃你的醋。」

　　「吃我的醋？她是另有所指。她根本就沒買我的紙！」

　　「她也是這麼說的。」

　　「你賣的可真是些好東西。老板選的？」

　　「沒錯。」

　　「不用想也知道。他真的不是浪得虛名。他找到什麼線索了？」

　　「不知道。」

　　「我留意到，她並沒有被那把刀迷住。」

　　「的確沒有。」小販不再多說。

　　金髮男人不再作聲。「金鶯鳥兒！」他說，從自己口袋裡掏出兩根菸，遞一根給他的同事。小販無意中瞥了香菸的牌子一眼，認出那是洛克萊先生的菸，嚴肅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你這個賊！」他說罷，把菸湊向點燃的火柴。

　　這樁偷雞摸狗的小事並沒有出現在莫林和辛普森向格蘭特作的報告裡。辛普森報告中指出洛克萊夫婦之間相處和睦，只是偶爾會有嚴重的言語衝突。辛普森無法肯定他們互相叫罵是因為洛克萊太太的歇斯底里，還是洛克萊先生對他太太的忍無可忍，女僕沒有透露他們之間口角的起因。她聽到的只是隔著門傳出的聲音。最嚴重的一次衝突是在命案發生的當晚，他們返家之後。那次他們幾乎快翻臉。洛克萊太太在命案發生的第二天原本要去約克郡，但是因為心情太惡劣了所以未能成行。接受過警方的訊問後，她和妹妹一同前往東伯恩，住在當地的帕瑞德豪華大飯店。她是那種在受到驚嚇或被侵害時會遷怒於人的人，這段時間裡她對待僕人的態度不盡情理。她自己手上有點私房錢，所以不願依靠她先生。

　　造訪九十八號的莫林引不起伊芙雷太太半點兒興趣，他根本沒有機會打開柳條箱，她的興趣是什麼都不要。柳條箱的蓋子半掩著，她的眼神瞄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那支匕首。她馬上對他投以懷疑的一瞥說，「快滾！」當著他的面關上大門。

　　「你認為呢？她認出來了？」

　　莫林沒有把握。不過她是看到匕首之後，才關門攆他走。拉穆諾得路的那名女僕過去從未見過那支匕首，這一點他十分肯定。

　　遣開莫林後，把匕首重新鎖入原來的抽屜裡，格蘭特靜坐著沉思了好一會兒。今天真是諸事不順。逮捕行動落空；他將之歸咎於那個令人哭笑不得的詛咒──發現索瑞爾確實有赴美的意圖讓案情陷入膠著。這麼一來，追蹤付給拉蒙的二百二十三英鎊銀行券和由匿名朋友寄的二十五鎊的線索就中斷了。命案發生至今已經過了七天，這筆錢在命案發生前十天被提出，他們仍在努力追查手中持有的二十五英鎊。

　　除此之外，他派出去的兩名探員也沒有帶回任何重要的訊息。無計可施之際，他衡量著洛克萊太太和索瑞爾之間的關係。他傾向相信他們的名字被並列在旅客名單上和他們排在同一列隊伍裡純屬巧合。格蘭特刻意提示洛克萊先生沒有告訴警方他的妻子即將前往紐約時，他顯然嚇了一跳。至於伊芙雷太太，她突然轉移話題的表現，使她的嫌疑大過她的機智。莫林提到她曾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她故意對匕首視若無睹，並以無禮的怒罵應付當下的情勢。她可能已經起了疑心。他決定要施幾個巧計讓伊芙雷太太洗脫共犯之嫌。至於洛克萊夫婦倆，他打算暫時不去打攪他們。警方在尚未搜集到充分的證據時往往也能夠順利破案，然而現在，所掌握的線索不但證據不夠充分，而且不利於偵查，所以只好按兵不動。當務之急是他要知道：為什麼洛克萊太太明明要去的是國外，而洛克萊先生卻告訴女僕說她即將前往約克郡？電話鈴嗡嗡作響，格蘭特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接話筒時急切的心情。是威廉斯。

　　「我們盯上他了，長官。你要過來，還是我們繼續監視？」

　　「在哪裡？」威廉斯向他稟報。「你掌控了所有的出入口嗎？萬一真的動手，你確定不會出任何紕漏？」

　　「當然不會，長官。我們立刻就去逮他。」

　　「半個小時後，在布萊辛頓路艾克巷出口跟我會合。」

　　格蘭特與他的手下會合，詢問他們細節。手下逐一報告，威廉斯在一旁補充。他們是通過房屋仲介找到他們要找的人。命案發生前三天，拉蒙向人租賃了一套頂層帶家具的二居室公寓，他們確定他是在命案發生當天早上搬進去的。

　　太好了。格蘭特暗自喝采，這就與伊芙雷太太的話相吻合了。「他是用什麼名字登記的？」他問。

　　「用他的本名。」威廉斯說。

　　「什麼！用他的本名？」格蘭特不可置信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然後不發一語，頓感茫然失措。「你們做得很好，威廉斯。現在就去逮他下來。他現在是隻驚弓之鳥吧？」

　　「的確是，」威廉斯強調，「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表示見到此人出入。他大概嚇破膽了，我們行動吧，長官。從露臺往上算，在這棟房子的第四層。」

　　「好極了，」格蘭特說，「你我兩個打前鋒，你藏把槍在口袋裡。準備好了，出發吧。」

　　他們沒有大門鑰匙，三樓顯然沒有門鈴。【註：英國的房子第一層叫做Ground Floor，三樓相當於一般所稱的四樓。】他們按了好久的門鈴，直到一樓的住戶嘀嘀咕咕抱怨出來開門，他們才得以進入。格蘭特心裡燃起最後一道光亮，他們順著老舊的階梯拾級而上，總算到了最後的緊要關頭。無須待在原地兜圈子打轉。他就將面對黎凡特人，在史翠德有一面之緣的人，從背後捅了索瑞爾一刀的人。他在黑暗中急促地敲門。房門裡面聽起來似乎空無一人，毫無反應。格蘭特又敲，還是沒有結果。

　　「你最好快點開門，拉蒙。我們是警察，如果你再不開門，我們就要硬闖進去了。」

　　仍然一片死寂。「你確定他還在裡面嗎？」格蘭特問威廉斯。

　　「可是，他昨天還在啊，長官，沒有人再看見他出來。今天下午三點之後，這間房子就被嚴密地包圍了。」

　　「撬開門鎖，」格蘭特說，「記著，門一開你就閃到門後面。」合兩人之力，他們破門而入，無暇顧及因施力不均而相撞的疼痛，格蘭特右手插在胸前口袋，巡視室內。

　　僅僅一眼他就已經了然。他突然明白其實在抵達這棟房子時，他已經有預感房間裡面不會有人。「鳥兒飛了，威廉斯。我們沒逮著他。」

　　威廉斯站在室中央，表情一如到口的糖果突然吃不到了的孩子，失落地嚥了一口口水。格蘭特雖然大失所望，卻明白已經時不我予了。這不是威廉斯的錯，是他有點過於自信，但他畢竟十分迅速地鎖定了這名男子。

　　「他匆忙開溜了，長官。」威廉斯說，眼前的事實多少可以稍微平緩他受創的自尊和沮喪。倉促逃走的跡象隨處可見，留在桌上的食物，半開的抽屜顯然被翻弄過，衣物和個人物品凌亂地散落一地。這顯然並非有計劃的撤退，而是落荒而逃。

　　「我們來找找看他留下了什麼，」格蘭特說，「開燈之前，我先看看上面有沒有指紋。這裡似乎除了照明燈具之外，什麼都沒有。」他帶著螢光粉在兩間房間內晃了一圈，在樓層所有的東西表面上只發現一枚清晰的指印，其他零星破碎的指紋則起不了多大作用。令人振奮的是，有人用右手拿門後鉤架上的外套時，空閒的左手在打蠟的木門上留下兩枚完整的指紋。搜索稍有斬獲，格蘭特點亮燈，走近拉蒙散棄在地上的物件，威廉斯的呼喚把他引進臥房。

　　威廉斯手裡拿著一捲英格蘭銀行發行的銀行券。

　　「在這個抽屜裡面找到的，他果真走得很急！」一劑解藥撫慰了威廉斯破碎的心靈，「他怎麼不乾脆自我了結算了！」

　　格蘭特查看自己的筆記簿，翻到列著號碼明細的那一頁，與找到的銀行券相對照。沒錯，一字不誤。這些正是拉蒙從索瑞爾那裡取得，赴銀行提領的銀行券。拉蒙走得太匆忙讓他壓根兒忘了這個攸關性命的證據。所有的錢都在這裡，除了寄給索瑞爾料理後事的二十五英鎊。這實在令人費解。格蘭特不斷想著，為什麼黎凡特人在取得錢到動手殺人的這十天內沒有花一分錢？他應該沒有必要害怕什麼。銀行券背後的涵意頗廣，他想不出任何解釋。黎凡特人親自去領錢，但如果他願意，他大可全數換成與票面等值的法定貨幣。為什麼他一分都沒花呢？樓層裡還有一些不起眼的東西引起他們的興趣。格蘭特暗忖著，這名男子對文學的涉獵相當廣泛。他注意到沿壁爐架上擺了一排書：威爾斯的科幻小說、歐亨利．巴坎的冒險小說、歐文．韋斯特的詩集、瑪麗．羅勃特．萊因哈特的偵探小說、薩松的詩、數冊《賽馬情報》合訂本，還有蘇格蘭小說家巴里的《小牧師》。他抽出一本書，打開，看到卷頭的蝴蝶頁上有個和銀行券上一樣的手寫字，簽著藏書人的名字：亞伯特．索瑞爾。他將書放回架上，逐一查閱其他的書。幾乎全部的書都屬於索瑞爾所有，這些書看來是索瑞爾在臨去美國前轉贈給拉蒙的。起碼在最後一分鐘時，這兩個人相處得依然很融洽。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這段友誼只是貌合神離？拉蒙從一開始就是草叢裡的蛇，冷不防咬你一口？拉蒙的藏身之處顯示了一個新的問題。他會去哪裡呢？他匆匆離去──倉皇狼狽的逃逸，這絕非預謀。這表示他可能必須尋找另一個棲身的避難所。他們無須費心考量他已經潛逃海外的可能性，他根本沒有這麼做。他甚至還沒離開倫敦。開溜之前，他可能一直像隻窩囊的老鼠鑽在自己熟悉的地洞裡。

　　格蘭特下達指令，搜尋工作還是和以前一樣繼續進行。他回到蘇格蘭場，試著讓自己就嫌犯的處境想想有哪些可能行得通的逃亡路線。夜裡，已經很晚了，疲憊不堪的他終於在這條線索上搜尋到一線曙光。他在門上採到的那些指紋的檢查結果送交到他手上，竟是伊芙雷太太的指紋！毫無疑問。布萊德林新月區房間裡在索瑞爾照片後面留下印記，和為了某種目的冒險前往拉蒙住處抵著門的，是來自同一人的指紋。伊芙雷太太，好傢伙！竟向草叢裡的蛇通風報信！格蘭特該退休了，他居然看走眼，這麼容易輕信於人。這個出人意表的結果讓他深感恥辱，但他相信伊芙雷太太對他還是很坦白的。他派去盯她梢的人可能出了岔子。總之，這次的逃逸事件非同小可，不過他總算掌握到拉蒙的線索了。他要利用伊芙雷太太來逮拉蒙。他毫不懷疑唆使拉蒙逃逸的人是伊芙雷太太。很可能昨天他前腳剛離開，她就立刻去找拉蒙。她在派去盯梢的人抵達前先走一步，但他應該看到她回來啊，這點得要查清楚。

　　安德魯太大意了。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她提議或幫他找好一個新的藏身之處。他不相信以這個女人的聰明才智，會笨到把拉蒙藏在自己布萊德林新月區的住所內。因此，他現在要清查伊芙雷太太的一切，以及所有和伊芙雷家族相關的細枝末節。

　　該從何處下手呢？哪一條捷徑才能接近伊芙雷太太這個女人的護城河和城堡？不管怎麼樣，就是沒有捷徑可走。她不是個三姑六婆的女人，現在顯然更會保護自己。

　　刺激她的情緒顯然是白費工夫而且有欠考慮。他當初早該想到她不是愛串門子或搬弄是非的女人。那麼，現在該怎麼做？在什麼樣的團體，什麼樣的場合，伊芙雷太太才可能與人無拘無束地暢談？他以不同的情境設想，覺得她真的與眾不同。最後，他突然想到：教堂！婦人是個虔誠的教徒。她可能是教堂所有集會裡備受敬重的人，因為她從不跟別人來往，所以人緣不佳。她的氣質透露出此人或多或少得到教會熱忱教徒的敬重。從教會活動著手，也許會聽到一些某教徒因破產而沒落的故事或評價中肯、耐人尋味的趣聞。從教會著手應該會有線索。既然她不受歡迎，她的弟兄姊妹們準保有得好說了。

　　格蘭特闔眼入睡時，還在盤算著要派誰去調查伊芙雷太太。

　　第十章

　　「辛普森，」格蘭特說，「你昨天是怎麼打聽到洛克萊家的消息？」

　　「我裝成賣信紙的離職推銷員，長官。」

　　「哦，難怪，你今天能再裝一次推銷員嗎？穩重、整潔、打領帶、不隨隨便便、待業中。我要知道住在布萊德林新月區富漢街底的那位伊芙雷太太的底細。我不需要你挨家挨戶登門造訪。她個性拘謹，你得行事謹慎。她似乎常上教堂，到那裡試試，我想你會發現這點對調查很有幫助。參加聚會，就我所知，這種團體最多閒言閒語。我要知道全部的事，她的親戚朋友住在哪裡，不管她和他們有沒有聯絡。我自己也會多加注意。最後，有個對你可能沒什麼用的建議：伊芙雷太太不是三歲小孩。把這句話放在心裡，隨時謹記。進展不要快到超過你能力所能控制的範圍。如果她留意到你，就意味著該換別人接手，偵查的計劃就告吹。要是有任何情況，馬上通知我，但是千萬不可以回到這裡，除非你先打電話回來報告。」

　　…………

　　卡迪可先生是布萊德林公理教會的牧師，正汗流浹背地推著割草機清除前院草莖堅韌的草皮，深覺三月陽光的賜福過於浪費。他意識到有個陌生人用既同情又羨慕的複雜神情旁觀他做工作。看到自己被人發現了，陌生人簡單地拉拉帽簷向牧師致意，他說：「先生，這樣的天氣還這麼辛苦工作，我來幫你吧？」

　　牧師年紀很輕，很明顯地表現出毫不以這種日復一日的好差事為苦的樣子。「你認為我不能獨力做完這個工作？」他問，綻開豪爽的笑容。

　　「不是的，先生。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只是想替你工作，看能不能賺點外快。」

　　「哦？」卡迪可先生的職業病又犯了。「你在找工作嗎？」

　　「正是。」男人回答。

　　「結婚了嗎？」

　　「還沒呢，先生。」辛普森原本想編造些賺人熱淚的故事，但及時克制住自己。

　　「你想要找什麼樣的工作？」

　　「都可以。」

　　「很好，你有什麼一技之長？」

　　「我懂製鞋，先生。」辛普森說，暗忖自己扯得太離譜，日後該如何自圓其說。

　　「那麼，你割草，我去處理其他的事情，似乎比較明智。一點鐘的時候進來一塊兒吃午餐。」這並非辛普森的初衷。他的目標是廚房，而不是坐在餐廳席間與牧師閒聊。高明地裝出一臉為難的神情，他猶豫不決地將割草機上那雙熱心的手放下，結結巴巴地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先生，我想自己去廚房吃點東西，我不習慣跟其他人一起用餐。」

　　「來嘛。」卡迪可先生再次友善地招呼他。原本擔心自己寶貴的串門機會被牧師剝奪的辛普森，竟然碰上一位可敬的神職人員。

　　「拜託，先生，如果你不介意……」他的語氣十分堅決，牧師便不再堅持。

　　「好吧，」他有點不耐煩地說──難道他不該寬宏大量，秉持友愛的精神，不要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嗎？──「如果你真的想這樣就隨便你。」他說罷離去。過沒多久，他又回來了，要聽辛普森隨口胡謅的故事──他相信這位訪客雖然不是教友，但卻是個值得尊敬的夥伴──他在人行道上逗留至午餐時間，開心地和訪客聊起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物。他談到大戰──他曾在里昂擔任隨軍牧師──聊到樹苗、倫敦的煙煤、皮鞋──他最後說的這樣東西大概是他的聽眾最感興趣的──以及一個人在年輕時選擇獻身教會那段艱苦的心路歷程。聽到他最後一段話要證明上帝反對賭博，賭博的人犯了背棄自己、背棄周遭人、背棄了上帝的重罪，辛普森就一點也不奇怪卡迪可先生為什麼缺乏年輕的信眾。

　　「你這麼年輕，」卡迪可先生說，「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年輕人都不喜歡上教堂？」辛普森如果老實地回答了這個問題，這個下午就別想離開牧師家。所以他避開話題，無奈地搖搖頭表示愛莫能助。一個每星期只賺兩先令六便士的賽馬賭注經紀人，還不如在小公司當個經理，用滿腔的熱誠認真工作。當屋內的鐘聲響起，他暗自感到慶幸，牧師祝他好運後便匆忙趕回教堂後區。辛普森參與這場遊戲的興致甚於任何美食。

　　牧師──適婚年齡的單身漢──有兩名女僕：一位是廚師兼管家，另一個則是在舞臺劇或電影中常會出現的女助手。她們非常歡迎這麼體面的男士跟她們一起用餐，在用餐的一個鐘頭內，辛普森比以往更了解了傭僕階級過去在鄉下的生活。聽到伊芙雷太太這個仗著自己父親是牧師就愛擺臭架子的寡婦，辛普森對於其他的話都充耳不聞。

　　他問她們伊芙雷太太的父親是不是這裡的牧師，她們說不是，他在英國北方的某個地方。她敢說，一定是在某個偏僻的小地方。伊芙雷太太積極參與教堂所有的聚會和活動，女廚說，這並不代表她的信仰虔誠，她是想讓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她父親是個牧師。不斷思索著這個教人意外的動機，辛普森回到庭園裡繼續幾乎接近尾聲的割草工作。

　　沒多久，牧師又來了。他們今晚在教堂正廳有個聚會──不知道辛普森願不願意參加？辛普森謝謝他，真誠地說他很樂意參加。到時需要將教堂內的椅子和一些物品搬到正廳──不知道辛普森願不願意幫忙？他喝完下午茶後過去，會看到婦女委員會的成員都在為晚上的活動做準備。

　　婦女委員會就是辛普森正在尋找的目標，於是他再度表達樂意參與的意願，牧師聽完就走了。

　　午後修剪完花壇的植物，輪番與女廚和助手閒聊，她們藉故來找辛普森，根本不管他相不相信她們的藉口。廚房的下午茶已經備好，茶點比前一天在拉穆諾得路更豐盛，唯獨少了同儕突然出現的刺激。辛普森前往教堂，他已經巡視四周一圈──上下人退避三舍的紅磚造建築，汙穢的程度教人難以相信那是自然形成的。堆疊著黃褐和藏青色汙漬的玻璃窗表面被薄薄的灰塵覆蓋住。到了下午，光線明亮的教堂大廳另有一番可怕的景象。兩三個婦人漫無目的地亂竄，像群被驚動的母雞：話說了一堆但什麼事都沒做，因為她們趕著開會時一直有人建議改變程序。她們彼此的固執和缺乏誠意，使討論拖到超出教區長所能忍耐的限度。辛普森趁著等候卡迪可驗收割草結果的空檔，從門後觀察了她們一會兒。他慢慢向前走，禮貌地脫帽，引起她們的注意，「你要找誰？」其中一人開口。他解釋是卡迪可先生要他過來幫忙的，他幾乎立刻就達到了目的。

　　事實上，他最引以自豪的是，他成了聚會的寵兒──他高亢的情緒和他刑事調查組探員的身分無關。但到了晚上，他與他的敵手照面時，此前興奮的情緒瞬間消逝無蹤。他後來私下向莫林敘述過。我很遺憾不能重現他當時繪影繪聲的精采描述，無疑在莫林的想像中，不過是一個男人去參加了場聚會。那晚辛普森心中有苦難言，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金髮和忠厚老實成了他無往不利的通行證──沒有人能同時具有這些特質。他們拿覆盆子輕按牆壁，把牆面染成粉紅色──這可能會傷害許多感情纖細的靈魂，而他可以毫髮無損。他是當天最受歡迎的人物，而他得從一大堆亟欲消化的信息中去挑出自己要的消息。而結果是，當事情告一段落，莫林對他說：「上頭對你在布萊德林新月區的表現十分滿意。」辛普森愉悅的神情夾著一絲與他的金髮和忠厚外表不搭調的不屑，他不客氣地說：「我可是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

　　聯誼活動相當圓滿地在九點四十五分結束，辛普森再度幫著委員會成員玩大風吹的遊戲，把東西搬回原來的地方。然後護送那些善待他的三姑六婆們回家。第二天早晨格蘭特和他碰面，聆聽他打聽到的有關伊芙雷太太的消息。

　　伊芙雷太太是蘇格蘭人。她說話之所以沒有蘇格蘭腔是由於她已經在倫敦住了二十五年，最早期是從西海岸來的。父親曾是羅斯郡西岸小村子小自由派教會裡的牧師，現在是她的哥哥在那裡服務。她的本姓羅更，守寡十五年，沒有子女。她不太受歡迎的理由是她總是獨來獨往，但是德高望重。她把房間租給兩個賽馬賭注登記人就足以毀了她在布萊德林公理教會教徒心中的聲望。索瑞爾自從軍隊退役之後就住在她那裡，當時他還沒有從事賽馬賭注登記這一行，不然她或許會因故意選擇一名罪孽深重的房客照料而獲得上帝的赦免。兩名房客從不參加任何教會活動，對上教堂禮拜更是敬而遠之。格蘭特理解，做一個道德的痲瘋病患者是不會有朋友的。他們的哲學裡似乎有一股永不厭倦的引力讓他們視完全沉淪為美德，他們生活的一舉一動都被藏在暗處的其他完全不認識的人監視著。這兩個人，正如伊芙雷太太所說的──格蘭特想到，伊芙雷太太所說的事經過查證都確實無誤！──形影不離。兩人甚至都沒有女朋友。布萊德林的人公認，他們倆都十分聰明，伊芙雷太太全心全意地在照顧他們。大家都知道，伊芙雷太太在倫敦沒有親人，每年都會回蘇格蘭一趟，要是她的房客那時沒有遠行，她會主動花錢雇人為他們打理一切。

　　辛普森意氣風發地走出房間後，格蘭特找來星期一負責監視國王十字路及尤斯頓火車站的探員，要求他們描述當天觀察到的可疑情況。負責監視國王十字路的探員提到一個年輕人和他的母親。「描述一下那個母親。」他說。探員照辦了，描述得相當詳細。

　　「火車站方面發現什麼可疑的人了嗎？」

　　另一個探員說，有幾個。一名顴骨略高的瘦黑男子要去蘇格蘭北部，他們搭乘北上的火車。

　　「是什麼讓你認為他不是你該鎖定的目標？」

　　「他的舉止，長官。還有那位婦人。他的行李放在外面，隨便哪個路過的人都看得到他名字的縮寫──Ｇ．Ｔ……而且他還帶了高爾夫球袋，神情看起來很自然。」

　　這招太厲害了，伊芙雷太太！格蘭特想。臨走時忘了銀行券在抽屜裡的人絕不可能會想到要帶高爾夫球袋的。

　　他猜想，他們一定是故意把行李箱放在醒目的地方。他很難相信有人會為了達到目的，押這麼大的賭注鋌而走險。

　　這或許是個巧合。

　　他會到哪裡去呢？他的行李箱上沒有貼標籤，檢票員說那個人要到愛丁堡去。格蘭特不假思索就猜到拉蒙可能的去處。蘇格蘭教會裡沒多少人會姓羅更，而在羅斯郡就只有一個。他是卡耳尼許小自由派教會的牧師──他可能背叛神職人員堅定的信仰嗎？──卡耳尼許在羅斯郡西部，是一個地處潟湖前沿的小村莊。

　　格蘭特走進辦公室對巴爾克說：「我要到蘇格蘭去釣一兩天的魚。」

　　「有更多比蘇格蘭更舒服的地方可以容納你那顆快不管用的小腦袋。」巴爾克說，他知道要想搞清楚格蘭特的每一次行動都必須經過旁敲側擊。

　　「也許吧，但不一定適合釣魚。這是我住的地方。兩天對我來說應該夠了，希望如此。」

　　「帶個人一塊去吧？」

　　「不用。」

　　「我知道你很行。但你想想高地的鄉下警察都是副什麼德行。」

　　「他只會坐在那裡等著宰魚──不過，我不認為事情會演變成那樣。我要其他的人在倫敦等著魚上鉤。」

　　「好吧，你什麼時候出發？」

　　「我今晚七點半從國王十字路出發，明早十點前抵達因弗內斯，到時我會通知你。」

　　「很好，」巴爾克說，「祝你釣到大魚！小心別被自己的鉤子鉤到。」

　　格蘭特花了點時間佈置他不在時需要進行的調查事宜。他沒有把握那個前往卡爾尼許的人就是拉蒙。他在質疑自己之後還是決定要去，因為他是所有搜索者中唯一見過黎凡特人的人。倫敦的調查工作仍要照常進行。前往卡爾尼許之舉可能是孤注一擲。格蘭特不得不欽佩伊芙雷太太。他收拾好他的釣具，挑了幾件舊衣服。菲爾德太太帶著三明治和憐憫之情走進來，格蘭特覺得這些他都不需要。在一樓的時候他婉拒了前者，說他會在火車上好好享用豐盛的晚餐，早晨的時候，火車上還有另一頓豐盛的早餐。

　　「是啊！」她說，「這樣真的是再好不過了，但是漫漫長夜裡你要想吃點東西，總應該有現成的。你不會了解當你餓得醒過來時，會多麼高興有三明治，就算它只能暫時塞塞牙縫。這些是雞肉三明治，你很難想像當你再次吃到雞肉時是什麼滋味。蘇格蘭，鳥不生蛋的地方，天知道你到時能吃到什麼東西！」

　　格蘭特說蘇格蘭現在已經跟英國很相像了，比這裡更漂亮。

　　「我不知道什麼是漂亮，」菲爾德太太說著，堅決把三明治塞回布袋裡，「但是我知道我一個幫傭的表姐去過一次──她跟著她的主人從倫敦去度假──放眼望去，除了他們的住所外，整個鄉間看不到一棟房子，連樹都沒有。當地人甚至從來沒聽過什麼叫做『司康』」。【註：scone，英國人常吃的一種小圓餅。】「真夠土啊！」格蘭特隨口附合著，折好他最舊也最愛穿的一條斜紋軟呢褲放進行李箱裡。

　　當火車噴著蒸汽駛離國王十字路，他悠哉悠哉地坐下，開始研究地圖上一英吋大小的卡耳尼許地形概略圖。

　　再次研讀地圖讓他心情愉快。在廣闊的鄉野間緝捕凶嫌總會令人莫名興奮。比較原始，比較有人情味。比起在泰晤士河邊用缺乏人性的鋼質觸感裝置拉保險射擊，比較不那麼機械化。這是場男人與男人的對決，可能只有郵局有電話，沒有任何預警讓你去阻止別人搶先一步破壞它。全憑個人的機智應敵──也許會是你的槍擊敗了他。格蘭特希望不至於如此。將死人押解到案並不能令人滿意。身為警察，打心裡不願看到緝捕的結果是就地正法。他必須保持低調行事。除此之外，他只有兩天的時間可以耽擱。黎凡特人昨晚一定還未抵達目的地。他得在那裡待上一段時間，應該盡量使自己看起來很從容。起初，他所有的行動都得掩人耳目，等慢慢適應了鄉間的生活──格蘭特熟知鄉下的生活方式──完全與外界隔絕將讓他理所當然地誤以為自己很安全。

　　格蘭特察看地圖。卡耳尼許村位於芬萊河南岸──河流和海水在此匯入芬萊潟湖。往南延伸四英里，河水從第二個潟湖注入陸地。河流北岸的村子顯然比卡耳尼許稍大，稱為葛寧。葛寧位於半島北端，卡耳尼許則在南端，半島上的兩個村子距離大約四英里，中間隔著疊疊丘陵和第三號公路，格蘭特決定在葛寧村住下──他打聽到那裡有間附帶衛生洗浴設備的旅館──而從那裡，他也可以假借在芬萊湖釣魚的名義，就近監視卡耳尼許村。到將近半夜的時候，他已經默記下整張地圖，鄉間的樣子在他的頭腦中逐漸成形，彷彿他曾經去過一樣。過去痛苦的經驗讓他深深體會，善於看地圖的人在與實際地形對照時，往往會被強烈的衝擊所苦。但是現在，他可能比他亟欲追捕的人更了解這個地區。

　　清晨讓他感到愉悅。黎明時他睜開眼睛，從窗戶上方打開的縫隙看見緩緩滑行的棕色荒野，前行的火車開始嘎嘎作響，告示著它就要駛進格蘭地區了。他穿衣時，清朗涼爽的微風迎面拂來。早餐後，他望著一大片褐色不毛之地，背景卻是亮麗天空及覆蓋耀眼積雪的松樹林──水平層的黑泥嚴密地層層堆疊在山腰，仿如毛織物上的補綴──接下來是樺樹。作為溪流屏障的樺樹順著山腰拾級而上，有的樺樹則宛如拖曳著令人驚喜的輕薄的新綠簾幕，在小巧的樹林間鋪層草皮。火車急促地駛向下坡，仍舊是平原──河谷間一片荒蕪的田地，山腰上散布著一些石砑地。潟湖、河流、綠意盎然的鄉間。在抵達因弗內斯前的最後一聲笛鳴聲中，火車再度嘎聲轉彎開始晃動，他站在走道上好奇著，那個亡命天涯的人究竟在想什麼──倫敦人竟捨棄了他熟悉的街道、溫暖舒適的寓所和藏身之處。

　　星期天的河川尚未替他備好黑色的湍流在西邊迎接著他，索立郡一向自由的空氣被遍野的荒地孤立了。他是否正懊惱著不該開溜？他揣度著拉蒙此刻的心情。他過去是個開朗大方的人──至少伊芙雷太太這麼認為。他現在更開朗大方了嗎？他為了某種目的處心積慮地從背後殺人，無疑是個生性敏感的人。而對於一個敏感的人來說，孤單無助和被逼到比被關在泥灰磚房密室更糟的窮鄉僻壤，會讓他覺得同樣恐怖。早期在蘇格蘭高地，爬上山丘就可以逍遙法外了──愛爾蘭人就是這樣逃之夭夭。但現在文明發達了，一切大不同前。沒有一個犯人想逃往高地或威爾斯避難。人們早就不滿足於僅有食物的溫飽、遮風避雨的容身之處或山腰的一棟茅草屋或洞穴。要不是因為伊芙雷太太提議暫時避避風頭，她甚至沒辦法讓拉蒙離開倫敦──格蘭特對這一點深信不疑。當拉蒙看到他的目的地時，不知作何感想？他在因弗內斯離開直達車舒適的座椅，穿過強風刮掃的月臺到當地小車站，白天剩下的時間便從遍地綠野的鄉間駛回迎接格蘭特起床時褐色的荒地。火車往西部和更遠的西部緩緩前行，偶爾不知何故在某處靠站，又莫名其妙地停在遼闊的荒地中間讓當地人通行，直到下午，他才被丟在覆著厚厚一層灰沙的月臺上，卸下他的火車繼續朝荒原駛去。在這裡，他被告知可以搭乘郵車。離卡耳尼許還有三十六英里路，如果幸運的話，他可以在今晚八點抵達目的地。這得視他們一路上的情況而定。兩個星期前，這部車的左車輪幾乎半卡死在溝渠裡，安迪得拔下他另一輛車的右前輪更換。格蘭特被帶到售票處，車站後方石礫地上是他將乘坐五個鐘頭的精巧機器，這輛美其名曰大型遊覽巴士的老爺車適時地收留了欲前往葛寧村的他。駕駛座後面有三排簡陋的長椅，用墊褥、填充物，顯然還有刨木層當椅墊，外面隨便拿塊美國油布蓋上。讓他大感訝異的是，椅子上已經坐了五個人。格蘭特向他們詢問有沒有租車前往目的地的可能，聽眾臉上的表情告訴他別做夢了，他為自己犯下的大錯悔不當初。不要瞧不起郵車，這意味著：三十六英里外的居民每天都要靠它通行於當地和大海之間。他委屈自己向不舒適妥協，這齣鬧劇至少會讓這趟旅程不至於乏善可陳。目前為止他還沒出過糗。端坐在駕駛座旁邊，他期待那是個好位子。

　　當他們沿著狹窄的馬路行駛，下坡路徑到處都有湍急的溪水淹過車輪，他終於見識到什麼叫做人定勝天。很多地方窄到都無法與行人並行通過。

　　「你碰到這種情況的時候都怎麼辦？」他問司機。

　　「有時是我們倒車……有時他們讓一步。」他答。行過五英里之後，他們碰上一部迎面而來的牽引機，格蘭特才算大開眼界。雖說他們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當時情況仍然驚險萬分。車子的一側是山，一側傍著小溪谷。司機一面倒車還一面開玩笑，把他龐大的車身倒至路邊河岸的一灘石礫堆上。牽引機轟隆隆揚長而去，旅程才得以繼續。

　　短短三十六英里路上他們兩度受阻，兩次都是汽車交會。

　　一次兩方來車幾乎是擦身勉強通過，郵車一邊輪胎幾乎陷入溝裡，另一邊卡在掃帚樹的鵝卵石礫堆中。還有一次則是一輛福特，在雙方司機不理智地打過招呼後，仗著車子較佳的性能，以不碰到荒地的技術，魯莽地從靜止不動的郵車側身迅速擦撞過去。這種水路兩棲的車況沒嚇著任何人，車上坐滿乘客，但無人表示意見，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看著車子的載重量，格蘭特不禁好奇，這條路上要發生什麼樣的事，才會讓人們覺得這是趟不尋常的旅程？相同的害怕也發生在一名路邊等車的矮小老婦人身上。車子緩緩減速，司機下來攙扶老婦人上車。她吃驚地看著長條椅上的乘客說：「安迪，你哪兒還挪得出空間？」

　　「閉嘴！」安迪開心地說。「我們從不丟下任何人。」格蘭特明白「閉嘴」這句話在蘇格蘭並沒有任何斥責的意味，與在英文裡的意義有別，它只是半開玩笑地表示不同意，有的時候，它也代表著懷疑別人直截了當的讚美。位子空出來了，似乎沒有人覺得不舒服，除了後面已翻滾至路邊雞籠裡的母雞，活蹦亂跳地杵在路上，等著牠們的主人把牠們抓進獨輪推車裡。

　　再走幾英里就到葛寧村了，格蘭特聞到海的味道──海岸邊水草的氣味。在沒有預期的情況下聞到這種氣味十分奇怪，因為周遭看起來完全不是海邊景色。更詭異的是，他們前行時，山丘上突然出現一窪綠色的小水塘。拍打著附著在岩石上的水草的棕色波浪證實，那真的是海，而非荒野中的湖泊。二十四小時以來最大的驚喜襲上格蘭特心頭，葛寧村綿長的沙岸線赤裸裸地敞在夕陽餘暉下，洶湧的海浪溫柔地攪亂著它們銀色的平靜。郵車在旅館鋪石子的門廊前放他下車。然而，飢腸轆轆的他卻站在門外流連，看著陽光向西隱沒在半島平直的邊際。靜謐中充滿著澄澈，傍晚的氣氛遠逸。煙煤和海水的氣味撲鼻。村裡的第一道燈光像遍野的喇叭花般綻放開來，大海變成薰衣草田，沙岸在昏暗中朦朧閃著微光。他來到這裡是為了逮捕倫敦隊伍命案的凶手。

　　第十一章

　　格蘭特向安迪打聽消息。郵車司機安迪，不是因為沒留意到這個人──兩天前，他的確載了拉蒙翻越三十六英里山路──而是他對格蘭特是何許人物的好奇，不亞於格蘭特想知道拉蒙的下落。他無視格蘭特的滿懷希望，只自顧自地搖頭點頭。這場遊戲很快就讓人厭倦，格蘭特在安迪尚未套出他的身分前，決定放棄。早餐之後，在走廊上遇見葛寧村的旅館老板，格蘭特問到些無用的資訊，但這一回旅館老板是真的不知情。郵車司機對卡耳尼許究竟發生什麼大事要追根究柢，因為那裡是他的家，他每晚都得回那裡睡覺。旅館老板只對葛寧發生的事會不會影響旅館生意感興趣。

　　「先生，來釣魚嗎？」他說。格蘭特說是。如果可能的話，他想到芬萊湖釣魚。

　　「那剛好，」老板說，「山丘後面四英里的地方就有地方釣魚。你對這裡很熟吧？」格蘭特覺得此刻最好屏除他事先對這個地形做的了解。「芬萊湖另一端有個小村子，不過你住這裡比較好。那裡只有一間破旅館，除了羊肉之外沒別的可吃。」格蘭特表示那裡的情況可能還更糟。「沒錯，你頭一兩天無所謂，但等看了一個星期山丘上的綿羊之後，可能就受不了了。你要是懶得走路的話，我們可以每天用福特載你到你想去的地方。我想，你應該有許可證吧？」格蘭特說他以為每間旅館裡都有自己的領海。「不，所有領海都屬於擁有卡耳尼許那間旅館的先生，他是格拉斯哥的股票經紀人。是的，他現在應該在這裡──如果他沒有離開的話。他一個星期前才回來的。」

　　「哦，可以搭這輛福特嗎？我想去拜訪他。」釣魚只是個幌子，讓他得以在鄉間四處走動不至引起注意。「你怎麼稱呼他？」他一邊問，一邊踏上舊福特，坐在全身毛茸茸眼睛炯炯有神的司機身邊。

　　「德萊斯戴爾先生，」旅館老板說：「這片海域不是他的，他只負責管理。」帶著令人失望的安慰，格蘭特出發。

　　車子翻越山嶺前往芬萊河谷。

　　「旅館在哪裡？」他問毛茸茸的男人。結伴同行的路上，他得知那人叫做洛蒂。

　　「在卡耳尼許。」

　　「你是指在這座山谷裡？」格蘭特不想這麼早就引人注目。

　　「不，過了山谷，在河的對岸。」

　　「我們還沒出山谷嗎？」

　　「還沒有，要等過了橋才算出了這個山谷。」

　　他們經過山谷與新山谷的交界時，格蘭特著了魔似的俯瞰著數百呎下的深淵。沒有田野，除了湍流的河岸邊緣之外沒有一點綠地，一道銀色絲線穿過遍地的樺樹通往潟湖。這裡是灰褐之鄉，湛藍的海展現出濃厚的異國風情──格蘭特不由以為，這裡真的是被人遺棄的世外桃源。

　　等他們來到山丘另一邊的海岸，他注意到兩間教堂，於是趕緊把握機會。

　　「在這麼大的山谷裡，你們的教堂算蠻多的。」

　　「嗯，」洛蒂說，「那是小自由派教會──羅更先生的牧師會館。」他把車開到道路邊往下指，樸素的教堂和一間格局方正、建築結實的牧師會館被河邊的樹掩蔽起來。

　　「小自由派教會在山谷的尾端，靠海。」

　　格蘭特感興趣的用眼角瞄瞄那幢外表看起來適於人居、藏匿著他的要犯的房子。「真是個好地方，」他說，「他們讓人寄宿嗎？」

　　不，洛蒂不這麼認為。只有在夏天，他們會將房子出租一個月。牧師還是單身，有個寡婦姐姐，迪摩太太負責照料房子裡的大小事。迪摩太太的女兒，就是羅更先生的外甥女，剛來這裡度假，她在倫敦當護士。

　　話就此打住。他不繼續這個話題，是不想引起好奇成性的高地人任何疑心。「這家旅館裡住了多少人？」

　　「三個。」洛蒂說。身為競爭對手，卡耳尼許旅館裡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住客清一色都是男性，拉蒙不在其中。

　　洛蒂對這三個人的背景和癖好瞭若指掌。

　　卡耳尼許之家坐落於村子靠河的對岸，與海相鄰，北上的公路在它的後面穿過。「你最好先等一下。」洛蒂把車停在大門前時，格蘭特突然說。洛蒂停住準備讓格蘭特下車的動作使格蘭特看起來氣度非凡，他下車踏上門階。旅館門口站著一位穿上等斜紋軟呢、一臉沉鬱的瘦小男人。

　　格蘭特心想，這位股票經紀人真是會用人。他不自主地在腦中勾勒出股票經紀人粉紅的圓臉和他緊裹著雙腿的西裝褲，以至於當瘦小男子過來和他說話時嚇了他一跳。「有什麼需要我為您服務的地方嗎？」

　　「我想見德萊斯戴爾先生。」

　　「請進。」男人說，帶他走進一間凌亂放置著釣具的房間。格蘭特忽然對自己刻意醜化股票經紀人覺得有點內疚，暗自祈禱他能寬宏大量不破壞他的假期。等真見到本人時，他改變了他的想法。他拿出他的警察證件，對方的驚訝之情讓他十分得意。他這一身無懈可擊的舊釣客裝扮讓人自歎弗如。

　　「探長，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我要你讓我在芬萊湖釣一陣子魚。我想最多兩天就好。我要追捕的人在附近，唯一不會打草驚蛇的辦法就是讓我偽裝成釣客。我原先以為葛寧的旅館會有自己的釣場，但是顯然沒有。我意不在釣魚，但這是個不錯的點子，我不會驚擾到這條河裡的任何東西。」

　　出乎他意料的，德萊斯戴爾先生嚴肅的臉上展現一抹笑容，「探長，我才不在乎你的點子在這種情況下有多獨特，你這個人有多麼不同凡響。從一九四五年起，就沒有人會到這裡來找人了，這真教人不敢相信。嫌犯藏身在卡耳尼許，蘇格蘭場探長前來緝凶！怎麼搞的，方圓幾英里內最大的惡行就是喝醉酒和無能。」

　　「我要找的人可能就是這麼想。」格蘭特無奈地說，「不管怎麼樣，如果你准許我在附近釣魚，我向你保證不會打攪你太久的。」

　　「你當然可以釣魚，隨便在哪裡都行。我現在要到河的上游去，你要不要跟我來？我可以給你介紹這兒最棒的潭。如果你真的打算釣魚，你最好在這裡釣個十天。叫你的跟班先回葛寧去吧。」──洛蒂正站在敞開的窗外，和女服務生用高八度的蘇格蘭蓋爾語談天說笑，完全不理會同行的那位紳士。「要他不用再回來了。你下午想去哪裡我都可以送你去。」

　　這位其貌不揚、號稱吝嗇的人出人意料的親切令格蘭特喜出望外。格蘭特遣返以副官般的敬畏接受命令被解雇的洛蒂，然而臨走前，卻不智地用他和女服務生對話的方言破口大罵憤然離去。仿如受驚的母雞衝出雞欄時為了自衛發出的示警。等嘈雜聲遠去，德萊斯戴爾先生一語不發地開始收拾釣具準備到河邊去。他不再多問，格蘭特心裡很感激。德萊斯戴爾先生並非刻意地打破寂靜談到河流的狀況，兩個熱愛釣魚的同好滔滔不絕地聊起釣魚。他們從河的右岸上行──對岸就是卡耳尼許村和牧師會館──德萊斯戴爾介紹潭和它的特色。黃褐色、狹窄、圓石河床的河流不到六英里長，水勢洶湧流經山丘潟湖，經過靜止的水坑緩衝後，從卡耳尼許注入海洋。

　　「我猜你想往村子的方向走，」德萊斯戴爾說，建議格蘭特朝山丘的盡頭往上走，離開河流的下半部，格蘭特欣然同意。在他們經過牧師會館對岸時，格蘭特說：「那棟房子是牧師會館嗎？蘇格蘭的牧師似乎過得蠻不錯的。」

　　「的確如此。」德萊斯戴爾極表贊同，卻沒有對這個話題作更進一步的討論。格蘭特打量著這棟房子的規模，詢問他們接不接受寄宿。德萊斯戴爾說就他的記憶以來，他們從不接受寄宿，他重述洛蒂所說有關夏天寄宿一事。他以不諳世故的突兀帶著格蘭特離去，抵達另一處景觀，很親切地讓格蘭特知道，在有必要的時候，他有一個投其所好的盟友。

　　格蘭特決定在距牧師會館兩百碼的地方開始釣魚，他放慢動作，邊釣邊留意宅院裡車輛進出的情況。靠他這邊的河岸有條勉強可稱得上是馬路的車道，而對岸，就他視線所及，只看到一條釣客或僕人的腳印走出來的羊腸小徑，任何人要到上游去，必須先經過他目前所在的位置。

　　牧師會館被石牆環繞，背對他，面朝公路。牆內種的一排樅樹恰如其分地遮蔽住房子的細部，只有石灰粉飾的光澤和屋頂的八根煙囪顯示出它的存在。庭園的牆後坍在河岸上，河畔靠圍牆的中段部分是高地著名的堅實耐用的鐵門。雖然他看不到房子正前方的公路，但是他可從另一邊遠眺整條路。沒有人出入宅內能逃得過他的監視。在最理想的狀況下，他可以不引起別人的注意，在那裡待上一整天。格蘭特朝泛著粼粼波光的褐色湖水拋下第一竿，感受美妙的生命。這天的陽光太大其實不適合釣魚，他隨便抓個東西遮陽：就在這時，大魚上鉤了。沒有人注意到牧師會館有個陌生人造訪，而他手中掌握的線索也只是是布萊辛頓樓上的房間空無一人。然而現在，格蘭特強烈的第六感告訴他，他要抓的人就在裡面。

　　在他開始釣魚前已經十一點。一個多小時以來，除了他自己外，沒有其他人類活動打破早晨的寧靜。牧師會館兩管煙囪徐徐朝清朗的天空噴出白煙。潺潺水流聲持續它的節奏流過他腳邊，眼下的河水湍急地滑過。遠在他右側，橋的後方，海岸邊一排石灰房屋像是荒原裡微不足道的景致，在陽光的照射下仿如舞臺的背景，一片平靜。格蘭特開始覺得這一切像幅畫，正如他早年學法文時對法國的意象，僅有身歷其境才可能讓這幅畫更完整。他此刻不是蘇格蘭場的格蘭特，他是名釣客，魔法師用魔杖輕輕一點而成的釣客。郵差從村裡過來，兩腳輪流使勁踩腳踏車踏板，解開了這個魔咒。那幅畫仍存在，而他卻不再是其中一角。它是個舞臺的布景──很小的陳列品中的一樣──而他是個巨人，能任意耍弄整個魔術盒。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牧師會館矮牆邊的鐵門大開，一個女孩走出來，後面跟著一名男子。他們有說有笑地勉強關上鐵門，繞向通往橋邊那條唯一的小徑。格蘭特位於離房子將近一百多碼遠的上方，他們沒有一個注意到他。男人穿法蘭絨西裝褲及舊軍用外套，頭上戴頂帽子。他削瘦的體型看來不像那晚混跡於交通繁忙的史翠德街上的人，格蘭特有點意外。漫長的北上旅程中一直讓他懸念的事就是：他一定會將逃跑的凶嫌繩之以法。一個倫敦賽馬賭注登記者的雇員居然沒有引起西高地區人的注意，就像個當地人。這麼說，那個人不是拉蒙。他暗自期待他們會上橋往靠他這邊的河岸走過來，而不是朝村裡去。不過，如果他們要去村子裡的話，他們怎麼不從前門出去沿著公路走？他滿腹疑慮地盯著他們，直到女孩轉到橋頭上。出乎格蘭特意外，他們竟朝公路直走，經過了卡耳尼許旅館。當女孩再次轉向河邊，她同伴跟上她時，格蘭特感激地鬆了一口氣。他們沿著河邊朝他走過來，從他背後幾碼的路上穿過。他若無其事地往更遠的潭心拋了漂亮的一竿，裝作沒看見這兩個人。一兩分鐘後，他們注意到他。塌軟舊帽的垂緣幾乎蓋過他的臉，鬆垮垮的衣服裹著他，加上他的靴子，再多疑的眼睛也會被他矇騙過去。過去從不曾這樣：他成了名符其實的道具，而他卻樂不可支。他並未表現出外行人的笨拙引起精明的迪摩小姐的注意──女孩應該就是迪摩小姐。他這身打扮不但沒有招致當地居民的議論，也沒有引起她同伴一絲興趣。在流水打漩聲中，他忽然聽見他們的聲音順著水流傳來，他們有說有笑，彷彿是對交情非淺的朋友。他們路過的時候，格蘭特不敢左顧右盼，甚至在他們走遠之後，他也不敢即刻盯著他們。如果他現在就轉動他的眼珠子，男人好奇的眼光將會注意到他的臉，暴露出他的身分。等到他們走到上游，他才大膽看著他們。那是拉蒙嗎？他試著回想男人走路的樣子，步伐疲軟無力，走路幾乎是難以偽裝的。但他還是不能肯定。這時男人忽然回頭一瞥，格蘭特離得太遠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舉止已經告訴格蘭特他想知道的一切。在他來得及思考前，他的思緒飄回貝德福街街底，一切彷彿歷歷在目。毫無疑問──這個人就是拉蒙。格蘭特的心臟怦然作響。拉蒙認出他了嗎？他不這麼想。他為什麼會回頭？是不好的預感讓他轉頭嗎？還是他從迪摩小姐那裡得知，住卡耳尼許旅館的人才能來此釣魚，才放下心來。

　　現在該怎麼辦？到牧師會館等著他回來立即逮捕他嗎？搜捕令就在口袋裡。但是他突然想更確定──確定他懷疑的可能性──拉蒙真的是殺了索瑞爾的凶手。他們知道拉蒙在索瑞爾被殺前和他起了爭執，而這一點並未經過證實。他與匕首相關的線索還沒有下文。在格蘭特亮出搜捕令時，他要確定拉蒙左手有被刀子割傷的新疤。要是沒有，他的案子就功虧一簣。不管他多麼篤定，在移送法辦前他的證據必須無懈可擊，他們的證據只要有一絲破綻，格蘭特就無意逮捕任何人。他得親自去造訪牧師宅一趟。

　　這應該不會太難。如果所有的方法都行不通，大不了他就跌進河裡等著他們救他上岸。

　　他吃著葛寧旅館為他準備的三明治，圓石上的水起起落落，那對男女回來了，他們從他的前面游到橋下，往村子的方向去。過了一會兒，他看到他們又出現，沿著公路走回牧師會館。已經是午餐時間了。他們在他的眼前無憂無慮地玩了將近一個鐘頭。

　　當一個當地巡警推著爆胎的腳踏車出現在河上游時，他小心翼翼地包好剩下的三明治，準備繼續和少得可憐的收獲奮戰。巡警看到格蘭特，速度放慢了下來──以他之前悠閒的神情看來，任何事都不會讓他停下──格蘭特抬起頭，他最後停駐在河邊。

　　「今天手氣如何，先生？」巡警問。他有張蠟像般的粉紅臉，圓潤卻缺乏表情。黯沉的藍眼珠和黑色睫毛看起來像娃娃眼睛，亮黑色的鬍鬚參差不齊地蓄在上唇邊緣。他似乎從不蓄意將肥胖鬆軟的身體遮起來，這顆遲緩的腦子恐怕在危急的情況下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格蘭特說他什麼也沒釣到，又說他沒有預期到今天早晨陽光這麼大。

　　「對呀，陽光是大了點。」警察說，「不會太久的，往常不像今天這樣，總是下雨。你會在傍晚前釣到魚的。」

　　格蘭特明白，高地人一向會說些自認為會讓聽者覺得舒服的話。「你就沒那麼走運了。」格蘭特指指他的爆胎。

　　「沒錯，倒楣透了。這種路最容易磨損輪胎。但是我還可以拿到補助，其他人可就沒這麼幸運了。羅更先生，你知道的，那個牧師……」他下巴撇向牧師會館，「在幾天前跟我說，牧師應該像警察一樣，也有輪胎補助。他的車一星期內就破了三個輪胎，就算是牧師也不免為此大為光火。」

　　「卡耳尼許的車子多嗎？」

　　「嗯，德萊斯戴爾有兩部，我想你已經知道了，羅更先生一部，就這樣。其他的牧師有帶跨斗的摩托車。」

　　要是有人想要租車，該怎麼辦？哦，這樣啊，旅館有輛福特可以搭載遊客。他們自己不用的時候，就會租給別人。福特在這名巡警的眼裡顯然不是部入流的「車」。

　　過了一會兒，巡警說，「羅更先生到阿克列思東部看望一對剛生出來的雙胞胎去了。」格蘭特看著牧師會館靠葛寧村的那一面，一張面色凝重的臉出現在公路上，煞有介事地朝上游走。

　　「我以為這條路只通往隔山的葛寧村。」格蘭特說。

　　「沒錯。這條公路通往山上，有條沿河的小路一直延伸到你從路邊看到的那片田裡，羅更先生正要往那兒去。這就是他為什麼選擇走路的緣故，他平常最討厭走路了。」

　　巡警待了好一會兒工夫，開心地看著格蘭特釣魚，顯然是高興在一向平淡無事的眼下找到一件趣事。格蘭特暗自盤算著，萬一羅更的車突然出現在牧師會館前，往葛寧和南部的公路駛去時，他該怎麼做。他不能確定拉蒙就是那名旅客。離得太遠，根本辨識不出是誰。在他有所行動前，得把這件事先弄清楚。在究竟要趕緊去打電話還是繼續追蹤之間，他必須做出選擇。旅館的福特，他盤算著。

　　德萊斯戴爾會願意借車給他嗎？下午的時間慢慢過去，四點鐘左右，天光忽亮忽暗，情況不太樂觀。巡警推著腳踏車往村裡去，顯然忘了要去補胎。仍然沒有人從牧師會館裡出來。五點鐘，格蘭特吃光剩下的三明治，開始尋求其他強行進入牧師會館的可能性。浸在河水中思考──就算沒多久──隨著暮色降臨，他愈來愈沮喪。思緒的中斷和眼前的困境，都被他背後沉重的腳步聲奇蹟般地解決了。

　　他轉過身去，看到羅更先生站在他背後。

　　牧師和藹地跟他道晚安，他掛著鷹鉤鼻子的紅通通的臉上洋溢著善意。「看來你今天運氣不大好。」他說。

　　差透了，他說。他在這裡釣了一整天，可什麼也沒釣到。等他回到葛寧村的時候，一定會落為笑柄的。

　　「咦，你不是住在卡耳尼許旅館啊？」

　　不是，格蘭特說。他在葛寧一間旅館投宿，但是德萊斯戴爾先生非常大方地允許他在芬萊湖附近釣一兩天魚。

　　兩處相隔不過四英里路。所有釣到的魚，當然，最後都得交還德萊斯戴爾先生。

　　「這樣會令人覺得很掃興，當你最後一無所有的時候，會很失望的。」牧師說，「要不要到牧師會館裡喝杯熱茶？我叫羅更。五點半到六點之間是下午茶時間，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格蘭待很感激他，克制自己不因這個邀約露出冒昧的喜色。命運正操控在他手中，一旦進入牧師會館，他就可以大展身手了。他難掩興奮之情地收拾起釣具，手臂搭在牧師身上，跟著他朝河的下游走了半英里路到達牧師會館。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顧不得深思熟慮，懵懵懂懂地跟隨著牧師的腳步，走過傍晚的小路，越過橋，以相當緩慢的步調沿著公路來到牧師宅前。當牧師帶著他順著大馬路，穿越寬廣的草皮抵達大門口，格蘭特心跳不知不覺地加速，有一度他虛弱到笑都笑不出來。十天前，巴爾克將這個案子轉交給他，他手上只有一條手巾、一支左輪槍和一把血跡斑斑的匕首。現在，在這個國家的邊陲地帶，他即將和他要逮捕的人犯面對面。

　　他們在門廳脫下自己的外套和帽子，格蘭特隱約可以聽見緊閉的門後，人們的閒聊聲和杯盤交錯發出的清脆聲音。然後，羅更先生開門，請他先進入房內。

　　第十二章

　　飯廳裡，三個人圍著桌子喝茶：容貌酷似伊芙雷太太的老婦，一頭紅髮肌膚蒼白的女孩，還有黎凡特人。當主人為他開路，準備將他帶到他們眼前的時候，格蘭特隱身在壯碩的牧師身後，趁機留意他們每一個人，他甚感得意的是：他要抓的人認出了他。拉蒙雙眼瞪視著他兩秒鐘，血液上衝漲紅他的臉又迅速退去，一臉慘白。格蘭特以旁觀者的心態想著丹尼．米勒不知會怎麼奚落這番景象──丹尼這傢伙一向不留口德。黎凡特人無疑是這種遊戲的大外行──過失殺人的可能性大於蓄意謀害。

　　「我帶了一位訪客，」牧師說。「這位是格蘭特先生。我看到他在釣魚，但是什麼都沒釣到，所以邀他進來喝杯茶。這位是我的姐姐，迪摩太太。外甥女，迪摩小姐。還有我們的朋友，拉爾先生。現在，你要坐在哪兒？」

　　格蘭特被安排坐在迪摩小姐旁邊的位子，正對著拉蒙。牧師介紹的時候，拉蒙向格蘭特微微點頭示意，並無失態的表現。他紋絲不動地坐著，然後安靜地起身去拿東西。他坐下時，格蘭特注意到一件事，讓他心裡突地為之一震。拉蒙放在盤中的杯子方向錯了。這個人是左撇子。

　　「我很高興你們沒有等我，愛格尼絲，」羅更先生打開清朗的嗓音說，「我本來以為你們會等我。我走過了那座搖晃的橋，繞道河的對岸回來。今天的黃昏真美。」

　　他的外甥女說：「我們很高興你帶格蘭特先生回來，這樣剛好湊成奇數，我們就可以進行投票了。我們曾經爭執混血兒究竟是好是壞。我指的不是黑人和白人，而是不同語系的白人。我母親說血統純正的人種最優秀，當然，她這麼說是因為她是如假包換的高地人，淵源直可追溯至創世紀的洪水時期。羅更家是麥坎南族人，從來就沒有一個麥坎南男人沒有自己的船。我的父親生長於蘇格蘭和英格蘭交界地帶，祖母算是英國人，拉爾先生的祖母是義大利人，大家都各持己見。現在，羅勃舅舅無疑是站在我母親那一邊，身為一個血統純正的高地人，他擁有這個純正所有的冥頑不靈和這族人討厭的自豪。所以我們找你加入我們的討論，你的祖先該不會也是穿格子紋呢的吧。」

　　格蘭特坦白說，他認為混血兒比血統純正的人更受重視。所以說，混血兒到今天還能存在。混血使人類變得更多元化，不再僅限於幾項單一的特質，這是件好事。混血兒多半聰明機伶多才多藝，甚至心胸寬闊，對人體貼關懷。總之，他認同迪摩小姐及──拉爾──先生的觀點。

　　原本只是輕鬆的閒聊，格蘭特大感訝異羅更先生竟激烈又認真地反駁他的話。高地人的血液蠱惑著他，他以此和西歐大多數的國家做比較，證明其他國家受到的遺害。

　　直到茶喝完時，格蘭特才發現一件很可笑的事，羅更先生這輩子居然沒有走出過高地一步。到低地去還只是因為三十年前的神職人員訓練，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什麼其他的國家。善解人意的迪摩小姐適時接話，打斷他的高論，緩和了這段爭議。格蘭特擔綱羅更希臘合唱團中的一角（宗教慶典或戲劇表演中的合唱團，在古希臘的悲劇中，他們扮演興高采烈的觀眾，藉以說明戲劇的過程和詮釋戲劇的主題，與演員產生共鳴。），他讓自己的思緒專心針對拉蒙。

　　黎凡特人開始表現得比較自然一點。他出於個人的敵意正眼迎視格蘭特的目光，旁的事全無法引起他的注意。

　　他無意掩飾他大拇指上的傷疤，儘管他已經知道格蘭特看出他洩露祕密的杯子，該死的證據。他顯然在盤算著這齣正在上演的好戲。走著瞧吧，等時機到了，他就會乖乖就範。格蘭特終於看到他眼裡閃動敵意的凶光。逮捕個膽小鬼不是什麼好差事。辦案人員一刀砍了他的腳脛都比用刑具緊夾他膝蓋來得乾淨俐落。此時此刻，根本就不須動用到膝蓋夾。

　　面對著這個男人，有一件事教格蘭特不得不狠下心：在他留宿的短短三天時間裡，似乎就已經贏得了迪摩小姐的青睞。他用飛快的淺笑回應她，他眼光停留在迪摩小姐身上的時間多過席間其他人。迪摩小姐看起來是個很會照顧自己的女孩──她像所有的紅髮女孩一樣機伶聰慧──所以不嫌棄缺乏男子氣概的拉蒙。拉蒙是否是想找一個盟友？一個正在亡命天涯的殺人凶手通常沒什麼興趣和人談情說愛──尤其他對犯罪根本不在行。這就是機會主義者的卑鄙與無情。好吧，他不可能有機會達到目的的。格蘭特靜觀其變。他重新加入談話，品嘗牧師宅五點半午茶中的主食炸魷魚，黎凡特人也吃了，格蘭特好奇地想拉蒙怎麼吞嚥得下每一口食物？他在意嗎，還是他覺得一切都過去了？他難道真的無恥到認為「你難道不這麼想嗎，格蘭特先生？」他是虛張聲勢還是胸有成竹？他的手很穩──殺了他好友的那隻細長黝黑的手──他在這席談話中並未刻意迴避他應該扮演的角色。對其他的人而言，現在坐在這裡的男子和午餐時坐在同一個位置的男子並沒有兩樣。

　　黎凡特人這一點做得太高明了。

　　茶喝完後，他們準備抽菸，格蘭特向迪摩小姐奉上一根菸。她故作害怕地揚起她的眉毛。

　　「親愛的先生，」她說，「這裡是牧師會館。如果你想出去走走，到河邊的石頭上坐坐，我可以奉陪，但在這屋頂下可不成。」

　　「在這屋頂下」這話顯然別具深意，她的舅舅假裝沒聽到。

　　「這真的是讓我受寵若驚，」格蘭特說，「只是，現在時間已經晚了，我還得走回葛寧村。我想我現在最好動身了。很感激各位讓我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也許，拉爾先生願意陪我走一小段路？反正還早，天氣又很好。」

　　「沒問題。」黎凡特人說，比他早一步走向門廳。格蘭特怕拉蒙一走了之，匆匆向主人道別。然後他看到拉蒙靜靜地在門廳穿他早上穿的舊軍用外套。迪摩小姐跟著她的舅舅出來，在宅院前目送他們離去。格蘭特一度擔心她會追上來要與他們同行。也許是拉蒙轉身背對著她的堅持讓她卻步。她若無其事地對他說：「你也不想自己一個人回來吧？」他不答腔，明知她還站在那裡，頭也不回。這只意味著一點：他不要她同行，她最好識相地閉上自己的嘴。格蘭特默不作聲，要是能夠避免的話，他不願讓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蹚這渾水。走出大門，兩名男子轉身向站在門口的兩人致意。格蘭特戴上他的舊軟呢帽時，看到拉蒙致意，於是也脫下無邊帽，跟著他回禮。除此之外，格蘭特還真不知道有哪些其他的姿勢可以表示道別的誠摯。

　　他們一語不發地朝前段的上坡小路走，直到遠離房子所能看見的距離，駐足在通往山上的公路路段和沿著河通往田地那條小徑的岔口，格蘭特說：「我想，你該知道我要你做什麼，拉蒙？」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拉蒙說，迎面看著他。

　　「我是從蘇格蘭場來的格蘭特探長，我有搜捕令可以逮捕十三日晚上在沃芬頓隊伍裡殺了索瑞爾的凶手，就是你。我得警告你，任何你說的話，都會是法庭上的呈堂證供。我要確定你沒有攜帶武器。能否麻煩你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一下，讓我搜身？」

　　「你弄錯了，探長。」男人說，「我說我願意陪你走一段路，不過我可沒說走多遠，恕我只送到這裡。」他抽出插在口袋裡的左手，格蘭特唯恐是支左輪，在他出手的霎那，格蘭特急忙舉起雙手。雖然他本能地閉上眼，還是看到拉蒙拿出的是牧師會館下午茶桌上藍色的茶杯紙墊。尷尬之餘，他半睜半閉著眼睛，假裝咳嗽打噴嚏，卻只聽到田埂上飛快離去的腳步聲，他馬上集中注意，辨識聲音的方位，待他分辨清楚要追上去，已經過了兩分鐘。史翠德那晚的記憶向他襲來，他決定急起直追。沒有人──即便是像黎凡特人這般身手矯捷的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跑得了多遠。他的活動範圍受限於精力耗盡的臨界。他一定是沿著某條路逃，黎凡特人雖然順利逃脫，但等他最後筋疲力盡時，終究還是被困在鄉間裡。沒錯，他夠狡猾，對這點一定心知肚明。因此，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故伎重施，重耍在史翠德那晚的詭計；躲起來，等到天色全暗，能夠安全的行動時，再來個名符其實的大逃亡。

　　格蘭特想，這麼一來，黎凡特人應該會站在較高的地勢以方便掌握情況。遠處幾英里的地方，一條細窄的涓流從山上流下來。溪谷不足以擋住他直立的身軀，但是，如果他彎下身，它絕對可以遮蔽他沿著荒地爬上山頭的行動。他銳利的雙眼迅速朝眼力所及的四周環顧。他就著小峽谷，彎下身子，往上攀爬，每爬行幾碼就停下來，確定視野內沒有任何動靜，自己尚未暴露行跡。繼續爬行，峽谷被樺樹阻隔，更遠處，峽谷貫入稀疏地散布著幾株樺樹的一片小臺地。在黃昏餘暉的暮靄中，樺樹尚未被黑暗吞噬，從臺地放眼望去一覽無遺，格蘭特決定放手一搏。他小心翼翼地從溪邊的沙岸起身，朝臺地那片稀疏的草坪走去。越過草坪走到山腹前僅幾碼的茂密的掃帚樹邊緣。地理位置的優勢讓他得以偵查眼下整座山谷，只除了他右側的那塊石板被一堆鄉間四處可見的柴薪遮住。看到這堆柴薪讓他安心不少。柴薪對拉蒙來說，就如同貝德福街對街的店門，他毫不懷疑地確定拉蒙現在就藏在那裡，等著格蘭特從馬路某處叫喚他。讓他好生不解的是：拉蒙究竟是打算搭巴士還是計程車。除了等待黑夜來臨之外，他迫切需要的是什麼？他一定很清楚，如果他等到天黑，格蘭特將會發布警報。天色就要暗了下來。他該不該放棄自己的藏身之處，向拉蒙發出警告？拉蒙就是想要他這麼做嗎？他若是放棄繼續監視，回去尋求救兵，這麼做是否正中拉蒙的下懷？他希望自己能夠設身處地──以識破拉蒙的詭計。他越想越相信拉蒙算好他會折返尋求援助。顯然他沒別的路可走。他已經給了拉蒙一次開溜的機會，是他自己沒有好好把握機會，從現在的處境看來，他是在做無謂的掙扎。無疑的，接下來，他料想探長已經嚇得手忙腳亂，無暇念及他或其他人的感受，決定回去找救兵繼續他的逮捕行動。一定是這樣子，格蘭特決定停留在原處，繼續監視鄉間的動靜。

　　他藏身在充滿濕氣、蕭瑟的樺樹叢間好一陣子，眺望部分被樹葉覆蓋的溪谷。車子的煞車一度從他的左側下山的公路尖聲擦過，不久他看到車子經過村前那座橋，像隻黑色的小蜘蛛一路爬到卡耳尼許旅館後方，消失在北上的濱海公路。遙遠的山頭傳來山羊的叫聲，晚歸的雲雀在太陽還垂掛在山腰的天空中引吭高歌。除了潺潺水流，溪谷裡沒有任何動靜。慢慢的，北方的天光逐漸開始隱沒。有動靜了，在河流的下方。不消說，那是河流水面上忽隱忽現的粼粼波光在流連。然而，那並非河水，是別的東西正在移動。他屏住呼吸伺機行動，心臟壓在草坪上，耳朵裡聽到自己脈搏跳動的頻率。他必須稍安勿躁，但瞬間他清楚看到他想見的。他的獵物從河邊一塊十二英呎的巨石後溜了出來，消失在河的對岸底下。格蘭特依然耐心守候。

　　他是想到平地上來嗎？還是他正盤算要到哪裡去？心情焦慮不安的格蘭特，意識到自己正很可笑地耽溺於觀看無自我意識的野生動物忙自己的事──大多數人在窺探時心裡都會有那種癢癢的感覺。此時他朝河的下游緩緩前進，為了要確定拉蒙並非按兵不動。拉蒙成功地偽裝成一名村民人，朝某處前進。他曾上過戰場──格蘭特差點忘了，拉蒙這個年紀多半曾經服過兵役。他或許熟知所有該知道的掩護技能。第二次，格蘭特什麼也沒看到──那純粹是自己蠢動的意識。如果拉蒙從岩石閃到河對岸隱蔽處的身手比直接現身在空地上更俐落，之前他可能眼花沒看清楚。

　　沒有更進一步的行動，格蘭特想起，河的左岸幾乎可以說是最佳的藏身之處。該是他棄守高臺上的席位，走下競技場搏鬥的時候了。拉蒙打算怎麼做呢？從他現在的位置來看，他可以在十五分鐘之內重回牧師會館。那裡是他預定的目的地嗎？他打算藉此激起眼光甚高的迪摩小姐的惻隱之心嗎？這個主意倒不壞。不過，換成格蘭特，要是他是拉蒙，勘查情勢後要回去找救兵，牧師會館無論如何都是最後的選擇。

　　格蘭特相信自己想得沒錯，再度盡可能快速地爬下溪谷，保持隱蔽不被發現。他不假思索重返荒蕪的小徑，暗自期許這麼做是對的。河流和他之間有一段延展開的荒地，遍地鵝卵石，但都不足以擋住比兔子大的東西，遠處的柴薪堆掩護拉蒙，在趁他不注意時逃到河裡去了。這麼一來，現在乾脆回去準備發布警報吧？他要逮捕的犯人是否已經被牧師的外甥女窩藏起來了呢？向第三者求救，有何不可？他憤然反問自己：如果她真的窩藏他，她就要自行承擔所有的後果。但是目前仍不須打草驚蛇，他克制著自己。他得弄清楚，拉蒙是不是真要回牧師會館，再跟蹤他，當場逮他個正著。

　　這樣似乎比較明智，格蘭特為了不讓其他在河的下游、和拉蒙距離一樣遠的人看見他，快步穿過那一小段荒地。他想涉水渡河，跟著拉蒙到河床上繼續監視他。他不想讓他的犯人跑了，他要等他回到牧師會館，他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輕取囊中之物。他若趁機冒險過河，可以就近監視拉蒙到了對面岸上的活動，必要時才能同步行動。

　　他若真追得上他，拉蒙絕對不會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他看著湍急的水流。時間寶貴，這個節骨眼上，就算全身弄濕了又怎麼樣。他咬緊牙關心一橫，縱身潛入冰涼的水裡，以捨命追逐的狂熱栽進洪流之中。在河水被兩塊巨石分成三道水流處格蘭特選擇了一個定點，假如他能夠順利地接近第一塊巨石，就能夠攀住第二塊巨石，跳到岸上去。就算跳不上岸也不要緊，只要他的手能搆到河岸就行了。他要強行渡河。他往後退了一兩步，目測他與第一塊巨石間的距離。第一塊巨石比第二塊來得平坦，可以當成渡口，第二塊形狀較尖，用來做掩護。口中喃喃禱念著，他開始朝目標跋涉，感覺踩在石頭上的靴子趾端有點打滑，他穩住腳步，卻發覺腳下的石頭斜向黑色的水坑，他只得往前一跳。明知從滑溜的石頭跳躍會缺乏抓地力，但他還是順利跳到了第二塊石頭的邊緣，他感覺到自己拽在河岸的手離腰部很遠。感謝上帝，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岸，匆忙擰乾濕重的斜紋呢褲，以免水的重量妨礙他在高地上的行動。荒原裡看不見一樣詭異的事物。草坪上的枯草在他腳下變成一攤泥濘，乾枯的黑莓固執地粘附在他被浸濕的呢褲上，等他挨近河岸的邊緣時，已經被遮蔽著他的樺樹樹枝打得渾身紅腫，還一腳踏進石楠窟窿踩個空。

　　他沒好氣地想著，這哪裡是擒拿罪犯的行動，簡直就是在演一齣音樂舞臺劇。氣喘吁吁地他走到河流改道的位置，跳入水中繼續偵查。他發現了他的獵物在離牧師會館五碼遠的地方，小心緩慢地移動。格蘭特腦中萌生一個念頭，追捕者經過精心計劃終於在戶外攫取到獵物的那一剎那快感就要來臨了。要不了太久的。瞬時，拉蒙轉進清朗晨間有說有笑地穿過的那道矮小後門。他，格蘭特，從樺木叢後現身，盡可能以兩倍快的速度從河邊的小徑往下竄。他口袋裡有一把自動手槍和兩副手銬，現在終於要派上用途了──如果有必要的話，全都用得上。他的犯人未持槍械，從茶几上順手牽羊的紙製杯墊也扔掉了，他不再具有威脅性。此時此刻，他也顧不了任何人的感受──只除了他自己的。就算會把這條街所有的女人都嚇得歇斯底里──他也在所不惜。

　　格蘭特仍然氣得橫眉豎眼，暗許著一等拉蒙走進了那道門就要他好看。我真想看看格蘭特當時臉上的表情──一臉怨懟和忿恨的男人優雅地準備開始行動，想藉著他高貴的行止掩飾住小男孩手拿著他第一支焰火時眼中不敢置信的驚喜。他費力的眨眼，眼前的畫面還是沒變。他真的沒看錯。拉蒙經過了那道門，走到牧師會館圍牆的盡頭，準備過橋。這個笨蛋想做什麼？沒錯，格蘭特覺得他是個大笨蛋。他已經幫他想好一條無懈可擊的逃亡路線──回去求迪摩小姐，讓他窩藏在牧師會館裡──這個笨蛋竟然辜負了他的良苦用心。他慢慢接近橋墩，這傢伙在做什麼？他的腦袋在想什麼？他的一舉一動都必有其目的，絕不是隨隨便便或是故弄玄虛的把戲。意識到自己太專注於腦中懸念的問題而忽略了留意自己現在的位置，他突然朝後方的河床瞥了一眼。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山谷附近沒有什麼異樣。即使是在這個煞風景的時間，人人都正在大啖美味的晚餐而足不出戶；但再過一個鐘頭，他們就會走出來，站在橋底的泥地上抽菸斗。來來往往的行人會愈來愈多，屆時他躲藏的行蹤就即將敗露。拉蒙爬到橋邊的路上，既不往北朝右邊村子走，也沒往左邊的村子去。他穿越馬路，再度消失在河堤。他準備去那裡做什麼？他要從那裡繞到位於河海交接點的旅館，還是打算偷走福特？但他顯然在等格蘭特發出警告。在他故意要引起格蘭特的注意而等候了一段時間之後，並沒有冒險沿著河岸走到車庫。河岸？河岸！感謝上帝，他弄清楚了！這個傢伙想搭船一走了之。有許多船停泊在無人的河岸邊，遠離村子的視線範圍內。現在河水退去──正好在退潮──神不知鬼不覺，沒有半個人會看到他從河岸離開。格蘭特奮力衝下山，心不甘情不願地讚賞這個傢伙的機靈。格蘭特對西海岸十分熟悉，他十分清楚這些船隻的使用率有多頻繁。如果你住在西海岸的村子裡，你會發現最供不應求的生活必需品竟是新鮮的魚。如果麥肯錫人的船不見了，他們會先假設船是別人借走的，他們不會大聲嚷嚷──免得萬一借船的人把船還回去，還得費力氣解釋。腳踩著凹凸不平的小路，格蘭特猜想著，拉蒙坐在牧師會館裡喝茶的時候，心裡打的就是這個算盤？還是他突然靈機一動決定這麼做？如果從馬路跑到橋上這麼遠的路程是他事前計劃好的，那麼，隊伍命案就可能是他一手籌劃的。回過頭來想，就算拉蒙的祖母是義大利人，他也不會沒事帶著派不上用途的匕首在身上。儘管這傢伙兩次逃跑都表現得欠缺克制力，但他本質比他的作為更惡劣。

　　在格蘭特飛快地奔往下山的小路的這段時間裡，他已經決定好下個步驟該怎麼進行。今天上午，他在卡耳尼許旅館向德萊斯戴爾暴露他的身分時，注意到房子另一側突出、以沿海一道小小的防波堤為屏障的船庫。格蘭特記得很清楚，他看到一艘汽艇的船尾。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德萊斯戴爾現在應該在家，他的燈亮著，拉蒙正在動他的歪腦筋。

　　此時他已經跑到橋頭，上氣不接下氣。他是從山谷的另一頭，腳踩沉重的釣魚專用靴，拖著一身濕重的斜紋呢褲跑下山。手腳敏捷的他，得憑恃堅強的意志才能以兩倍的速度從馬路北端最後幾百碼一鼓作氣衝到卡耳尼許旅館的大門。一到達那裡，最糟糕的都過去了。旅館坐落在離大門僅幾碼的介於海和馬路之間的一條狹長的小路上，德萊斯戴爾的僕人驚訝地看到一個氣急敗壞、喘不過氣來的人站在門邊，馬上跳起來妄下斷語。

　　「主人發生了什麼事？」他說，「出了什麼事？他溺水了？」

　　「他還沒回來嗎？」格蘭特說，「該死！那是艘汽艇嗎？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他隨手指了指前面的船庫，僕人似乎被他弄得一頭霧水。格蘭特今天早晨出現的時候，這裡沒有半個傭僕。

　　「抱歉，先生，我們不能借給你。」僕人說，「你趕緊離開這裡，這樣會對你比較好。我先警告你，要是等德萊斯戴爾先生回來看到，他會讓你很難看。」

　　「他就快回來了嗎？什麼時候？」

　　「他隨時都會回來。」

　　「那就已經太遲了！」

　　「出去！」僕人說，「不然我就找人來攆你出去。」

　　「你給我聽著，」格蘭特說，伸出手臂緊抓住僕人，「別做傻事。我跟你一樣，頭腦清楚得很。過來，站在看得到海的地方。」

　　格蘭特說話的語氣攫住了這個人的注意，人為的脅迫讓僕人嚇得不得不慢慢走近海邊，旁邊還跟著一名女侍。

　　湖邊一艘划艇，趁著退潮，快速從狹窄的出海口朝海裡划去。

　　「你看到了吧？」格蘭特問，「我得趕上那艘船，用一般的船來不及。」

　　「不行，你別想借這艘汽艇，」男人說，「這裡退潮退得很慢。」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借汽艇的緣故。平常是誰在開這艘汽艇？德萊斯戴爾先生嗎？」

　　「不。他不在的時候通常是我在開。」

　　「來吧，你現在就來開。德萊斯戴爾先生非常清楚我的來歷。我已經在河邊釣了一整天的魚。那個人偷了船，正要逃跑。我們還有其他的理由非得追上他不可，勞駕你開船。」

　　「如果我照做，你願意承擔所有的責任？」

　　「哦，那當然。正義會站在你這邊。我答應承擔責任。」

　　「好吧，我得先去交代一聲。」他急忙想衝進屋裡。

　　格蘭特伸手攔住他，但遲了一步。有一瞬間他擔心僕人不值得信賴，這麼做只是藉故脫身。但是沒一會兒工夫他就回來了，他們穿過窄長的草地跑到船庫，「羅勃船長」號正浮在那裡。德萊斯戴爾顯然是用他的馬從全國錦標賽贏來的獎金買了這艘船，領班抽拉引擎，發出短暫的空轉聲，德萊斯戴爾扛著他的槍走到屋子旁側，看來是傍晚才從山裡回來，格蘭特高興地跟他打聲招呼，匆忙向他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德萊斯戴爾一語不發，和他一起從船庫走回來說，「沒事，皮金，我都知道了，我來載格蘭特先生出海。待會兒準備一頓豐盛晚餐等著我們兩個──不，三個──我們什麼時候回得來？」

　　不用再膽戰心驚的皮金輕鬆地從船上下來。他推了羅勃船長一把，德萊斯戴爾發動引擎。一陣轟隆震響，他們駛離碼頭航向潟湖。格蘭特的雙眼鎖定住襯著西天昏黃餘暉的黑點。拉蒙此刻在做什麼？他們就快接近了嗎？那個黑點開始改變了它的航程。它似乎要划向南邊的陸地，遠離微亮的地平線，背後是南邊山丘，小船幾不可見。

　　「你看得見他嗎？」格蘭特憂心地問，「我看不到了。」

　　「我還看得見，他現在正往南岸划。別緊張，我們會在他抵達前趕到。」

　　他們全速前進，南邊山丘以看似不可思議的方式升起來與他們會合。短短一兩秒間，格蘭特想再確認一次那艘船。男人沒命地划向岸邊，對格蘭特來說，他難以從水上的距離估算那人離岸邊有多遠或是他們離他有多遠，羅勃船長的速度突然減緩，他掌握了所有之前懸念在心的事。

　　德萊斯戴爾減低速度。有一瞬間他們幾乎追上他了。當兩艘船距離五碼遠的時候，拉蒙突然停止划行。格蘭特想，他準備束手就擒了。他看到拉蒙在船裡彎下身。他是不是以為我們會對他開槍？格蘭特對此舉感到困惑。接著，德萊斯戴爾關掉引擎，他們從容地滑近拉蒙的船。拉蒙脫了他的外套和帽子，站在船邊彈腿，彷彿準備要跳水。他光裸的腳從濕答答的船緣滑開，整個人頭上腳下落入水中。

　　他們清楚地聽見一聲可怕的撞擊聲，他的後腦勺撞到船，身影消失在水面。

　　趁著汽艇靠近拉蒙的這段時間裡，格蘭特已經脫下他的外衣和靴子。

　　「你會游泳嗎？」德萊斯戴爾冷靜地問道。「如果你不會的話，我們乾脆等他浮上來。」

　　「我沒問題，」格蘭特說，「我游得很好，能撐到船過來救我。如果我真的要逮他，我必須現在就游過去。他那下子撞得似乎不輕。」他從船緣縱身一跳，六七秒光景後，頭從水面破水而出，格蘭特把已經失去意識的人拖回船邊，德萊斯戴爾幫著把他拉上船。

　　「逮著他了！」他說，推滾著甲板上一團鬆垮垮的龐然大物。

　　德萊斯戴爾將划船綁在羅勃船長號的船尾，重新發動引擎。他好奇地看著格蘭特一邊馬馬虎虎地擰扭他的濕衣服，一邊替他的獵物搜身。那個傢伙被撞得完全不省人事，腦後一道傷口還淌著血。

　　「不好意思，把你的甲板弄髒了。」格蘭特為地上的一汪血跡表示歉意。

　　「沒有關係，」德萊斯戴爾說，「擦掉就沒事了。這就是你要逮捕的人嗎？」

　　「是的。」

　　他看了一下那張黝黑、沒有表情的臉。

　　「恕我冒昧地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抓他？」

　　「他殺了人。」

　　「真的？」德萊斯戴爾說，一副格蘭特說的是「他偷了羊」的表情。「他是外國人？」

　　「不，倫敦人。」

　　「他看起來似乎終於可以被處以絞刑了，不是嗎？」

　　格蘭特突然朝他逮到的人瞥了一眼。他真壞到罪不可赦嗎？肯定沒有。

　　直到卡耳尼許旅館出現在他們的眼前，格蘭特說，「他和牧師會館的羅更住在一起，我不能把他帶回那裡。我想，旅館是最恰當的地方。政府將負擔一切所需的費用。」

　　當他們迅速浮在碼頭棧橋上，大老遠就看到他們回來的皮金趕緊下來迎接他們。德萊斯戴爾說：「我們追到的這個人撞到頭了。哪一間生了火的房間能讓格蘭特先生休息？」

　　「先生，你房間隔壁。」

　　「很好，我們把這個人抬上去。叫馬特森到葛寧村找安德森醫生來，順便告訴葛寧的人，格蘭特先生今晚住在這裡，把他的東西全都帶回來。」

　　格蘭特婉拒他這種沒有必要的慷慨。「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傢伙可是從背後捅了他的朋友一刀！」他說。

　　「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他，」德萊斯戴爾笑著說，「也無意要對付我旅館的最大競爭對手。但你既然已經逮到你的人犯，總不能再讓他逃了吧。想想看你的狀況，你必須時刻看守著他，而他們這時才要開始替你冷冰冰的房間生火……」他指著河的另一邊的旅館，「把他帶到床上，你的人犯現在半死不活的，你最好趁現在在房裡洗個澡，把身體弄暖和。把他留在這裡會方便得多。還有，皮金！」他轉過身，「管牢你的嘴，不准透露任何風聲。就說這位先生划船的時候意外落水。我們看到了，就過去幫他一把。」

　　「是的，先生。」皮金說。

　　格蘭特和德萊斯戴爾兩個人扛著一團鬆軟的龐然大物上樓梯，不假他人之手親自將他搬進一間燃著壁爐火的臥房。接著，趁德萊斯戴爾寫封短箋向迪摩太太解釋，她的客人因一點小意外當晚必須留宿在旅館裡的當兒，皮金和格蘭特把拉蒙搬上床。他有點輕微的腦震蕩，他們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格蘭特換上了主人的衣物，坐在床邊等候，直到有人敲門通知他吃晚餐，他應了一聲「請進」，迪摩小姐走進房裡。她沒戴帽子，手腕上拎著一個小包包，神情看來十分平靜。

　　「我帶了點兒他的東西來。」她說。走到床前，面無表情地看著拉蒙。為了得說點兒話交代一下，格蘭特說他們已經去找醫生來，而他──格蘭特──的看法，拉蒙只有點輕微的腦震蕩，他後腦勺受了一點傷。

　　「是怎麼發生的？」她問。格蘭特面對他已經將自己的濕衣服換下，難以自圓其說。

　　「我們遇到德萊斯戴爾先生，是他對我們伸出援手。拉爾先生站在防波堤邊緣，一個不小心失足滑到水裡，他跌倒的時候，後腦撞到地上。」

　　她點點頭。似乎還是有些疑慮，但卻又無法清楚表達出來。「那麼，我今晚留在這裡看護他吧，真多虧了德萊斯戴爾，及時救他一命。」她解開裝雜物布袋上的結，「你知道嗎，今天早上我們沿著河朝上游走的時候，我就有不祥的預感，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很高興發生的是這件事，沒有太大的損害。我還以為會有人死掉，或是得了不治之症。」停了一會兒，手還是沒閒下來，她把頭別到肩後說，「你今晚也會留在德萊斯戴爾先生這兒嗎？」

　　格蘭特回答「是」，話音一落門正好打開，德萊斯戴爾走了進來。

　　「準備好了沒，探長，一定餓壞了。」他話剛出口，才發現迪摩小姐在場。在那一瞬間，格蘭特覺得德萊斯戴爾不愧是個聰明人。他的眼睛眨都沒眨。「哦，迪摩小姐，你在擔心你逃課的學生嗎？依我看是沒這個必要。他只是一點輕微的腦震蕩，安德森醫生待會兒就會過來看他。」

　　儘管這個女人跟著打馬虎眼，在與迪摩小姐機靈的眼神交會時，格蘭特的心仍不免往下沉。「謝謝你把他帶回這裡，」她對德萊斯戴爾說，「在醫生來之前，我們也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今晚想留在這裡照顧他。」說罷她轉身面向格蘭特，故意問，「你剛剛叫什麼探長？」

　　「學校的督學。」【註：也有督察者、督學之意。】格蘭特馬上脫口而出，說完立刻後悔。

　　德萊斯戴爾也察覺到這個失誤，硬著頭皮幫他圓謊。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對吧？調查工作一向是笨拙的最後手段。我們去用餐前，你還需要點兒什麼東西嗎，迪摩小姐？」

　　「不用了，謝謝你。如果我需要任何東西，可以搖鈴找服務生來嗎？」

　　「我希望你這麼做。如果你要找我們，我們就在樓下的房間裡。」他出了房門，沿著走廊走，而正當格蘭特尾隨著他出去時，迪摩小姐跟著他一起走出房間，順手掩上身後的門。「探長，」她說，「你當我是傻瓜嗎？你難道不知道我在倫敦的醫院工作了七年。你不能心存僥倖地把我當成這裡最無知的人來耍。能不能請你好心告訴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德萊斯戴爾已經走到樓下，走廊上只剩他們兩個。他覺得此時若再捏造另一個謊言是對她莫大的侮辱。「事到如今，迪摩小姐，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吧。我之前不願讓你知道真相，是因為我以為這樣可以保護你，讓你免於……免於對某些事感到遺憾。不過，這麼做也無濟於事。我從倫敦來，是為了要逮捕這個現在和你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人。從我加入你們的下午茶，他就知道我的來意了，因為他曾見過我一面。他送我走了一段路之後，趁機逃脫。後來，他偷了一艘船潛逃，我們追到他時，他正準備從船上跳水，才會撞到自己的頭。」

　　「你為什麼要逮捕他？」最後還是無法避免。「他在倫敦殺了一個人。」

　　「謀殺！」這句話似乎是宣判，而非質疑。她似乎已經了解，在其他情況下，探長會說他是過失殺人，「所以說，他的本名並非拉爾。」

　　「他原名姓拉蒙──喬瓦得．拉蒙。」

　　他等著她像一般女人做出強烈的反應，嘶吼著「我不信！他不可能做出這種事」這類的話，但是他錯了。

　　「你要逮捕他只是因為他有嫌疑，還是他真的殺了人？」

　　「恐怕這件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格蘭特委婉地說。

　　「但是我阿姨──怎麼會叫他到這裡來？」

　　「我想可能是伊芙雷太太對他有所虧欠吧，她認識他有一段時間了。」

　　「在倫敦的時候，我只跟阿姨碰過一次面──我們對彼此都沒什麼好感──但她絕不會以為我能輕易同情做錯事的人。我相信她這麼做自有她的道理。這麼說，他並不是新聞記者嘍？」

　　「不是，」格蘭特說，「他替賽馬賭注登記人工作。」

　　「哦，謝謝你終於告訴我真相，」她說，「我現在得幫安德森醫生做些準備。」

　　「你還是願意照顧他？」格蘭特不由自主地問。不相信事實竟然如此，狂喊現在才要爆發了嗎？「沒錯，」這名讓人刮目相看的女孩說，「他是個殺人凶手，但我們不能改變他腦震蕩的事實，不是嗎？就算他濫用了我們的仁慈，我是名專業護士是不容改變的事實。你可能知道過去的高地有一個不成文的慣例，即使客人用他的箭殺了主人的兄弟，他還是能受到最熱誠最神聖的款待。我從來不以高地人為榮的，」她說，「但這次例外。」

　　不知道是因為想笑還是哽咽，她輕輕地倒抽一口氣。說完，她回房間裡去看護那名不小心利用了她和她家人的男人。

　　第十三章

　　格蘭特徹夜輾轉難眠。消化一向良好的正義之士在前所未有的平靜之下，按理說應該睡得很好。他份內的工作總算告一段落，案子宣告偵破。他曾在荒山野地裡嘗盡艱苦，心情如服下興奮劑般亢奮。德萊斯戴爾招待的晚餐，是所有餓鬼和老饕夢寐以求的佳肴。從窗外海上吹進來的風，輕柔綿長得令人身心舒暢。微亮著紅光的泥炭撫慰著人心，這是燃燒木頭和炭火搖曳的篝火所不及的。格蘭特還是無法入睡。他的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和所有善於自我分析的人一樣，他意識到某些事，企圖去鎖定它們。

　　最後他終於理出個頭緒，喃喃自語：「老天哪，夠了！」一如往常，他這才放鬆下來。他很清楚童話故事裡，用一粒小豌豆破壞十二層柔軟床墊的舒適有多麼容易。他強迫自己起床，發現自己睡不安穩無法歸咎於任何原因。他列出幾個理由，一一檢驗，再將之剔除。是因為那名女孩的緣故嗎？他是因為她的膽識和大方的態度而覺得對她有所虧欠嗎？他沒有理由認為她會把拉蒙當成朋友一樣對待。她在喝茶時對拉蒙表現出的興趣，無疑是因為他是放眼望去整個窮鄉僻壤裡最有意思的人。他是不是過度疲累了？釣了一整天的魚，接著又耗盡所有力氣跑遍半個村子。難道他在擔憂他的犯人會再度溜出他的手掌心？安德森醫生說拉蒙沒有受傷，只消一兩天就可以長途旅行。就算是假設好了，拉蒙現在逃脫的機會幾乎是微乎其微。

　　世界上看來似乎沒有任何事讓他放不下心，而他心裡還是隱隱約約地透不過氣。在一次起來翻身時，他聽見護士經過走廊，考慮著要不要起床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他穿上睡袍，循著她移開門閂後門縫裡漏出的光線走過去。她執著燭火跟在他後面。

　　「他很好，探長。」她說，語氣似乎在挖苦他太過緊張。

　　「我睡不著，聽到你的腳步聲，想或許幫得上什麼忙。」他說，用威嚴的口氣掩飾他此時儀容不整的尷尬。

　　她的態度變得溫和了一點，「沒什麼事，謝謝你。」她說，「現在沒什麼事可做，他還在昏迷中。」她將門推開，讓他進入房內。床邊有盞燈，除此之外整個房裡漆黑一片，充滿著海的聲音。溫柔的拍岸聲和寬闊西部海岸的巨浪發出的狂嘯大相徑庭。她說話的時候，他仍在昏迷，格蘭特輕手輕腳地觀察燈光下的男人。他看起來還不錯，呼吸也很平穩。「他明天早上就會醒過來了。」她說，聽起來像是句保證，不僅是說說罷了。

　　「我無法告訴你我有多抱歉，」格蘭特突然說，「把你扯進這件事裡。」

　　「沒關係的，探長，我沒這麼脆弱。但是我覺得應該瞞住我母親和舅舅，你能幫這個忙嗎？」

　　「我也這麼認為，我們南下前得請安德森醫生替他打一針。」

　　她不自主地顫抖一下，他曉得他的措詞讓她覺得不舒服，但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他真的這麼壞？」她突然問，「我是指，其他部分的他……」

　　「不，」格蘭特說，「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能肯定，」他擔心昨晚才燒掉的綠芽再度被中傷，她會承受更大的痛苦，他改說：「但是，他從背後一刀殺了他的朋友。」

　　「排在隊伍裡的人？」她說，格蘭特點頭。此時他又開始等待她說「我不信！」之類的話，但她默不作聲。他終於見識到一位理智勝於感情的女性。她認識這個人只三天，這些天來他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謊言，而且他竟還是警方亟欲緝捕的殺人凶手。她雪亮的眼睛中這些充分的證據已經抹煞了她對這名男子的評價。

　　「我剛才拿茶壺到浴室接了點水煮來泡茶，」她說，「你要不要喝一點？」格蘭特說好，他們坐在敞開的窗戶邊啜飲滾燙的茶水，窗下海浪以不尋常的溫柔沉重地拍打著西海岸的夜晚。格蘭特再度返回床上就寢，確定了他的困擾並不是迪摩小姐的情緒造成，但他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翌日，燦亮的早晨來臨，他開心地聞著令人垂涎的燻肉煎蛋和海草的芬芳，一邊寫封電報回去向巴爾克邀功。

　　他這麼做的同時，還是覺得意興闌珊。迪摩小姐走進來，一身白色制服，既像外科醫生又像是神職人員，她說她的病人已經醒了，格蘭特是否能在安德森醫生來看過以前，先不去驚擾他？──她因緊張顯得有點害怕。格蘭特深表同意。

　　「他只是翻個身嗎？」他問。

　　不，她說，他已經清醒幾個鐘頭了。她安靜地走開，留格蘭特獨自想像著這幾個鐘頭來，病人和護士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德萊斯戴爾跟他共進早餐，親切又不多贅言地表示今天是個絕佳的釣魚天，足以彌補昨天他得在水上打擊罪犯沒有好好釣魚的遺憾。格蘭特說，等安德森醫生到了，他聽過醫生的診斷之後，就準備動身。他估計應該會收到發給他的電報。「嗯，沒錯。皮金把這事兒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此刻他正要去拿呢。」

　　安德森醫生，一個個子矮小衣著傳統的男人，穿條髒兮兮的舊呢褲。他表示拉蒙現在的情況很穩定。雖然他的記憶並沒有受損，待格蘭特如親密好友的醫生建議，下午以前最好還是先別去打攪他，給他一整天的時間靜養。既然迪摩小姐決定看護他，他們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她是位非常優秀的護士。

　　「他什麼時候可以動身？」格蘭特問，「我們急著要南下。」

　　「如果事關緊要的話，大概後天吧，」不忍見到格蘭特失望的神情，他說：「明天應該也行，只要不要過於勞累。這全看旅途中有沒有人悉心照料他。不過我建議最好等到後天再出發。」

　　「著什麼急呢？」德萊斯戴爾說，「鴨子都煮熟了，還怕牠飛了嗎？」

　　「怕不小心被別人吃了。」格蘭特說。

　　「別操這個心，看看厲害的皮金如何大展身手。」

　　格蘭特轉身面向一臉愕然的醫生，解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如果我們讓他待在這裡復元，不就給他機會逃跑了嗎？」

　　「今天還不用擔心，」安德森說，「這個人現在連一根手指都扳不倒，得有人背著他才逃得掉。我不認為這裡有誰能背得動他。」

　　格蘭特心知自己的要求不盡情理，站在海邊的他只得無奈地表示同意。他寫了第二份報告，為他前晚已經完成的內容做了一些補充，便和德萊斯戴爾一起去河邊釣魚。

　　愉快的一天，僅被皮金差遣來的手下打斷了一會兒。

　　一個挺著鷹鉤鼻和一雙幾可懸物的招風耳的年輕人，送來巴爾克的電報。他們在下午茶和晚餐之間的時間回到旅館。格蘭特盥洗之後，輕輕敲響拉蒙的房門。迪摩小姐開門讓他進入室內，他迎面注視著床上那名男子的眼睛，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還好，他還在。

　　拉蒙先開口：「好吧，算你逮到我了。」他有氣無力地說。

　　「看來似乎如此，」格蘭特說，「但你原本有大好機會帶著你的錢逃之夭夭。」

　　「沒錯。」男人同意他的說法，他的眼神飄向迪摩小姐，又轉回來。

　　「老實告訴我，你怎麼想到要跳水的？是突發奇想嗎？」

　　「游泳和跳水一向是我最拿手的。如果我一時不能順利脫逃，至少我可以潛浮在水底下的岩石堆裡，僅僅把嘴和鼻子露出來，直撐到你沒有力氣再找我，或因天太暗而打道回府。但是你贏了──靠著你的頭。」他似乎對這個雙關語很滿意。

　　沉默了一會兒，迪摩小姐用她清晰謹慎的聲音說，「我想，他現在的情形我可以離開了，最起碼，他不再需要專業的看護了。也許今晚可以請一名旅館裡的侍者照顧他？」

　　格蘭特明白她話中有話，暗示男人的體力已經回復到能夠抵抗了。他很感激地回應，「你現在要離開了嗎？」

　　「想盡快讓人接手，免得到時難過。」

　　格蘭特搖鈴，向進來的女侍說明狀況。「你若現在就想離開的話，我可以接替你。」女侍離去後，他對迪摩小姐說，她同意了。

　　格蘭特走到窗邊瞭望窗外的潟湖，她也許想跟拉蒙說點什麼吧，他不著痕跡地避開。她開始收拾東西。他們之間的對話沒有半點聲音，他轉過身，看到她仔細地把東西收拾得一乾二淨，男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著她，整個人似乎都在等候她要離去的那一刻。格蘭特轉回身繼續看海。這時，他聽到她說：「在你走以前，我還見得到你嗎？」沒有回應，格蘭特又轉身回來，才發現她是在問自己。

　　「哦，可以，我希望可以。」他說，「如果沒有看到你，我會先打個電話到牧師會館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那好，」她說，「那我不用現在就說再見。」她拎著她的提袋離開房間。

　　格蘭特看了他的俘虜一眼，將頭別開。這樣遠遠偷窺一名殺人凶手的內心世界是很不禮貌的。格蘭特再次轉過頭來的時候，他萬萬沒有想到，男人此刻雙眼緊闔，臉上彷彿戴著一副承受著無可言喻的痛楚的面具。他很喜歡她，然而……他們之間沒有可能。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拉蒙？」他很快地問。

　　黝深的眼睛睜開，完全無視格蘭特的存在，逕自思索著。「我想發生了這麼多的事以後，是沒辦法期待任何人會相信那件案子不是我幹的。」他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話。

　　「的確。」格蘭特尷尬地說。

　　「但我真的沒做，你知道。」

　　「不，我不知道。我們沒有期待你會坦承那件案子是你幹的。」

　　「她也是這麼說。」

　　「誰？」格蘭特問，感到訝異。

　　「迪摩小姐。當我告訴她人不是我殺的時候，她對我說了同樣的話。」

　　「哦？那麼，這是簡單的消除法。事情從頭到尾剛好是一場誤會，才導致一切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拉起男人平攤在床單上的手，檢視著大拇指內側的傷疤。「這是在哪裡弄傷的？」

　　「我在搬旅行用的大皮箱到布萊辛頓新家樓上時，不小心弄傷的──就是那天早上。」

　　「好，很好，」格蘭特寬容地說，「我們現在先不為此事辯駁，你還沒有康復到能夠做自我表白。如果我現在從你那裡聽到什麼話，你的律師就能藉此控告我不顧你的權益。」

　　格蘭特以前聽多了這種故事。沒有前科的罪犯們最喜歡的把戲，就是裝成被迫害的無辜者，一般人聽了會立刻反省，深怕是自己搞錯了。但是，長年偵辦案件經驗豐富的警員不這麼輕易就動搖──事實上，他們對這種人的說詞根本充耳不聞。會被悲慘故事動之以情的警員，說得好聽一點，這些傢伙在被指派偵辦平常看似合理的犯罪案件中，一向沒有多大用處。所以，格蘭特僅僅是微笑地轉過頭去，繼續看著窗外。黃昏的潟湖宛如鏡面，將山丘另一面的景致巨細靡遺地映照在水面上。羅勃船長號停靠在船庫裡──一艘「如畫的小艇」──然而，卻沒有油彩描繪得出他眼前呈半透明色調的海洋。

　　半晌，拉蒙問，「你是怎麼料到我來這裡？」

　　「指紋。」格蘭特乾脆地說。

　　「你有我的指紋？」

　　「不，不是你的。我待會兒才要採你的指紋。」

　　「那麼是誰的？」

　　「是伊芙雷太太的。」

　　「伊芙雷太太怎麼會留下指紋？」拉蒙說，語氣透露出一絲挑釁的意味。

　　「我想你應該知道得比我多。別再多說話了，我希望你明後天有體力搭火車。」

　　「你沒有對伊芙雷太太採取什麼任何行動吧？」

　　格蘭特笑著，「的確沒有。我想，這就是伊芙雷太太的用意。」

　　「這是什麼意思？你沒有逮捕她吧，是嗎？」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拉蒙若是沒弄清楚他們究竟是如何跟蹤到他的，肯定絕不善罷甘休。格蘭特說：「我們在你房間裡發現伊芙雷太太的指紋。之前，伊芙雷太太曾向我表示，她並不知道你的新住處，而她留在門上的指紋卻是不爭的事實。我們查到她的親戚住在這裡，還有個被你用障眼法矇騙的人在國王十字路看到你，他對伊芙雷太太的描述與她本人十分接近。我們在去布萊辛頓公寓逮你時，才發現你已經先走一步。」

　　「伊芙雷太太不會被扯進來吧？」

　　「可能不會……反正我們已經逮著你了。」

　　「我那時真是太笨了，才會想到要逃跑。要是一開始我就投案，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們，就不至於會淪落到今天的地步，還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他的眼睛平視著海，「說來好笑，如果亞伯特沒有被人暗殺，我就不會來到這裡──遇上這些事。」

　　格蘭特想他說的「這些事」應該指的是在牧師會館的際遇吧。「哦？那麼，你認為是誰殺了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哪個我認識的人要殺亞伯特，我覺得那個人一定是弄錯了。」

　　「難道不是因為一言不和才引起了殺機嗎？」

　　「不，一定是殺錯人了。」

　　「你是大拇指帶傷的左撇子，是索瑞爾遇害沒多久前跟他發生口角的人，也是世上唯一領走他全部存款的人，然而你現在卻說你是無辜的。」

　　男人疲倦地將頭別開，「我知道，」他說，「你不用再提醒我我現在的處境究竟有多糟。」

　　門後傳來叩門聲，招風耳男孩出現在走廊上，說有人差遣他來替格蘭特先生跑腿的，格蘭特有事儘管吩咐。格蘭特說：「我在五分鐘內會用得著你，你先回去，等我搖鈴再來。」男孩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柴西爾貓一般咧齒微笑，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上。格蘭特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洗臉盆裡撥弄著。然後，他折回床邊說：「你如果不介意的話，我現在要採你的指紋，放心，不會痛的。」

　　他將拉蒙兩隻沾了印泥的手印在事先準備好的紙上，拉蒙臉上毫無表情，對一個人老練地做自己熟悉的事感到有趣，他第一次溫馴地順從格蘭特。格蘭特心知，就算他把拉蒙的指紋轉印在紙上，蘇格蘭場並沒有留下拉蒙任何紀錄。指紋只在能夠對照的情況下才有其價值。

　　他把指紋印放在一旁等著晾乾時，拉蒙說：「你在蘇格蘭場的官位很大嗎？」

　　「還不至於。」格蘭特說，「那只是你的假想。」

　　「嗯，我是……在報上看過你的照片。」

　　「這是你上星期六在史翠德要逃跑的原因嗎？」

　　「你是說上個星期六？當時我希望整個交通能為我停頓下來。」

　　「它們倒是被我搞得癱瘓了一陣子。」

　　「沒錯，我看到你那麼快速地緊隨著我的時候，真的嚇了一大跳。」

　　「那我告訴你，在我看到你走進史翠德後，我就跟丟了，這樣你可能會覺得好過一點。你之後做了什麼？」

　　「搭計程車。當時剛好有一部車經過。」

　　「告訴我，」探長說，他對拉蒙愈來愈好奇。「在牧師會館喝下午茶的時候，你是不是滿腦子想著要偷船潛逃？」

　　「沒有，我沒有計劃任何事。後來我之所以會想到船，是因為我划船划得很好，我想你可能不會料到這一點。我曾試著想溜，但沒有認真思考。直到我丟出茶杯紙墊的當兒，才一心一意想要逃跑。亞伯特拿走了我的槍。」

　　「你的槍？你的槍不是在你口袋裡？」

　　「是的，這就是我去隊伍裡找他的緣故。」

　　然而，格蘭特今晚不想問口供。「別說了！」他說，搖鈴喚男孩來，「我明天會把你的口供記錄下來。如果今晚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告訴這個男孩，他會轉達的。」

　　「沒什麼要緊事了，謝謝你。你人真好──好到遠超過我印象中警察對待『犯人』的形象。」

　　這顯然是哈烏口中「溫文儒雅」的英文版本，格蘭特不禁莞爾，拉蒙黝黑的臉龐上的笑卻是憂鬱的。「我得說，」他說，「我想了很多關於亞伯特的事。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凶手是個女人。」

　　「謝謝你的提示，」格蘭特冷淡地說，無視於勉強微笑的年輕人滿臉虛弱的感激。下樓的時候，他才恍然明白，為什麼自己會一直惦掛著洛克萊太太。

　　第十四章

　　拉蒙並非在卡耳尼許向探長自白，而是他們在南下的途中。安德森醫生聽聞他們準備離開的消息，替他的病人懇求格蘭特再通融一天時間，「你該不會是想讓你的病人腦部發炎吧？」

　　急著將口供筆錄下來的格蘭特，解釋說是拉蒙自己不願再多逗留，他確定這麼做對拉蒙造成的傷害會比等著他腦中事件爆發開來的痛楚來得低。

　　「病症初期通常毫無異狀，」安德森醫生說，「他得在床上躺一天才能全部恢復。聽我的建議，今天先放他一馬。」格蘭特屈服了，讓他的俘虜有更長的時間去潤飾那些無疑是虛構的故事。真是謝天謝地，他的陳述沒有繼續抹煞事實。在罪證不容置疑之下，拉蒙所言並沒有蓄意顛覆事實。這反倒引起格蘭特的好奇，他告訴自己，為了對這個案子慎重起見，他亟欲想聽拉蒙究竟會怎麼說。於是，他決定耐住性子不動聲色。他和德萊斯戴爾搭乘羅勃船長號出海釣魚，引擎每回隆隆作響都讓釣魚的他不禁回想起兩天前汽艇靠岸時的情景。他受邀至牧師會館喝下午茶，迪摩小姐泰若自然地面對著他，桌上的鹽罐旁放著一隻造型奇特的胡椒罐，他的思緒幾乎全繫在拉蒙身上。之後他去了教堂，部分是因為對主人心存感念，但主要是為了迴避迪摩小姐和拉蒙相處時他杵在一旁的尷尬。他坐著聽羅更先生長篇大道的訓誡和全體教友對神痛惡人們跳交際舞的共識，腦中反覆思索拉蒙的自白。當高地人最後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讚美主」漸漸消失在寂靜中，羅更先生感情豐沛地開始為眾人祝禱，格蘭特心裡唯一惦掛的事就是他要趕回去，就近守住拉蒙。這很快就變成他的困擾，他認清這個事實，但也恨自己必須這麼做。當迪摩太太記起──迪摩小姐並未出席──他就是前晚向她說晚安，翌晨把車子停在牧師會館大門前讓他們跟拉爾道別的人，他對離開卡耳尼許前還得繼續演戲感到驚恐。好在事情比他想得要容易多了。拉蒙的演出如他在牧師會館那餐命中註定的午茶席間表現得一樣傑出。他的男女主人們絲毫沒有懷疑他的行為其實遠比他的健康情形來得惡劣。看不到迪摩小姐的人影。「丹緹說她很想親自和你道別，但連說兩次再見似乎不太吉利。」她的母親說，「她說你已經夠倒楣了。你運氣不好嗎？」

　　「還不止這樣呢。」拉蒙臉上洋溢著叫格蘭特讚賞的笑容說。車子駛離牧師會館之後，格蘭特拿出手銬。

　　「很抱歉，」他直說，「等我們到了車站，就可以解開。」拉蒙的嘴裡只喃喃重複著那句「倒楣！」彷彿在玩味這兩個字的發音。他們和一名便衣在火車站會合，因弗內斯車站留了一節專用車廂給他們。那晚吃完晚餐後，當最後的一線光隱沒在山丘後，滿臉病容面色蒼白的拉蒙，再度告訴他們他所知道的一切。

　　「我所知有限，」他說，「但是我會一字不漏地告訴你。」

　　「你要知道，你現在不論說什麼都會對你造成不利。」格蘭特說，「你的律師會建議你現在應該保持沉默，這麼做是為了保護你的權益。」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想著：我為什麼要拘泥於行事程序？還好心告訴他不論他說什麼，都會對他造成不利。拉蒙還是想一吐為快，巡警便拿出他的記事本。

　　「我該從哪裡開始呢？」拉蒙問，「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你從索瑞爾被殺的那天早晨你的行程開始說──上個星期二──十三號。」

　　「那早上我們在打包──亞伯特當晚要前往美國──我收拾自己的東西搬到布萊辛頓的新家，他帶著他的東西到滑鐵盧。」

　　聽到此處，探長的心跳停了一拍。笨蛋！他竟然忘了去搜索這個人的行李。對洛克萊夫婦產生的錯覺讓他白忙了一陣子，接著追蹤拉蒙讓他無暇去盯緊鼻子底下嗅到的線索。現在，沒有比這件事更重要的了。

　　「我們一直忙到午餐時間，就一起到科芬翠街的里昂餐館用餐……」

　　「在餐館的哪裡用餐？」

　　「一樓角落的桌子。」

　　「好，繼續。」

　　「整個用餐過程中，我們都在為我要不要去送行而爭執。我想跟他一起南下南安普敦，親眼看著他上船，但就算滑鐵盧有與船聯運的列車，他也不讓我送他。他說再也沒有比離別更令他心煩的事了，尤其是他這一去遙遙無期。我還記得他說，『如果你的朋友不是遠行，就無須為他送行；但他若要到世界的另一端去，送行仍是多此一舉。多一分鐘少一分鐘又有什麼差別呢？』當天下午，我們才一起去沃芬頓看《你難道不知道？》的演出。」

　　「什麼！」格蘭特說，「你是那天下午到沃芬頓去看戲？」

　　「是的，我們在很久以前就約好要一起去看這齣戲，亞伯特早就訂了位子。最前排的特別席，當作是最後的……留念。午餐吃到一半，他告訴我說，如果趕得及的話，他還要到售票處排隊買今晚的票──他深為《你難道不知道？》著迷。聽起來好像有點瘋狂，但事實上，我們兩個都是這齣戲的戲迷──然後他說我們就在此處分手吧。就這樣和好朋友道別對我而言實在很草率，你也知道我認識亞伯特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他總是有點不可理喻，但是，如果他堅持不讓我去送行，我不會強行跟著他。所以，我們在沃芬頓劇院前說再見，我回布萊辛頓整理我的東西。我受夠了，亞伯特和我情同手足，我沒有其他更值得一提的朋友，搬出伊芙雷太太的住處後，就得獨自一個人生活。」

　　「你難道沒有想要跟索瑞爾一起走？」

　　「我想過，但我沒有錢。我希望他能借點錢給我，他應該相信我很快就會還他這筆錢。但他沒有，讓我覺得很難過。我怎麼做都覺得不對，亞伯特自己對這件事也無法釋懷。我們道別的時候，他緊緊握著我的手。然後交給我一個小紙包，要我答應過兩天後才能打開──這是他啟程的前一天。我猜裡面是他臨別的贈禮，就沒再多想。紙包是用一般首飾店的包裝紙紮成的白紙袋，當時我猜可能是一隻錶。我的錶總是走走停停，他常說，『喬，你要是不換隻新錶，恐怕會來不及上天堂。』」拉蒙突然哽咽，停了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會兒窗戶上的霧氣，才再度開口。

　　「然後，當我正在整理我搬到布萊辛頓的東西時，發現我的左輪不見了。我還沒用過那把槍，那是二次大戰時留下的手槍。我曾經服過役，雖然你也許不以為然。但我老實告訴你，我十萬個願意衝到火線上剪一千次鐵絲，或做些諸如此類的事，也不願在倫敦市裡被警察追著跑。我在野外的表現還算不賴吧。換個角度來說，那倒像是場野外競技。但若是在倫敦市裡，就只是一個圈套。你不覺得在鄉間追逐的感覺比較沒那麼糟嗎？」

　　「是，」探長表示贊同，「我當時是這麼想，可是沒想到你也是這麼認為。我還以為你在都市裡才會如魚得水。」

　　「如魚得水！天哪！」拉蒙說，他沉默了半晌，顯然這段回憶在腦中歷歷在目。

　　「你說，」探長及時提示，「你遺失了那把槍。」

　　「是的，我的槍弄丟了。我不曾使用過那把槍──它通常被鎖在伊芙雷太太的抽屜裡──我很清楚我打包的時候把它放在哪裡。我是說，我把它塞在大行李箱的某處。那是我在當天早上唯一裝箱的東西，我是在把所有的東西照整理時放進去的順序倒序拿出來時，發現槍真的不見了。當時我真的很害怕──我沒辦法告訴你是為什麼。我開始回想到亞伯特最近突然變得很沉默。他一向話不多，最近他的話卻更少了。於是我覺得可能是他偷拿我的槍，要帶到外國去。我覺得他是在自找麻煩，不管怎樣，我非常害怕，但我還是不知道為了什麼緣故，就直接衝回排隊的隊伍裡找他。他的位置很好，排在隊伍的第三個，我猜他是之前找了個小鬼幫他占位子。他必須在最後這一晚做完所有對他有意義的事。亞伯特是個情感十分纖細的人。

　　「我問他有沒有拿走我的左輪，他承認是他拿的。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被他的話嚇了一跳。現在想想，你的好友偷拿了你的左輪似乎沒什麼好怕的。但我當時的確如此，我失去理智的說，『我要你現在還給我。』他說，『你實在很煩，喬，在我環遊半個世界，你還窩在狹小安全卻破舊的倫敦時，跟你借點什麼東西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忍氣吞聲地想要回我的槍，然後他又說，『要不然，你去取出我的行李，我把我的鑰匙和寄物票根統統給你。』我接下他的鑰匙當作是他拿下左輪槍的補償。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很低賤，簡直是被自己愚弄。我做事總是一時衝動，事後才會反省；而亞伯特想一件事會想很久，如果他要做的話就確實做到。我們的作風迥然不同。我叫他自己留著票根和左輪，然後就離開了。」

　　但是索瑞爾的遺物中並沒有衣物間的票根。

　　「你見過那張票根？」

　　「沒有，他只是隨口說說要給我。」

　　「第二天早上我很晚才起床，因為我還不習慣一個人住。我得自己做早餐，收拾房間。我現在沒有工作，所以根本就不用急。我想等平地賽開始的時候再找個書記員的工作。我差不多十二點左右出門，滿腦子想的都是亞伯特的事。我早就厭倦了我們老是形影不離的生活方式，於是又做了一件蠢事，我到郵局去拍了一封電報到『阿拉伯皇后號』給他，內容寫著，『很遺憾──喬』。」

　　「你是在哪一間郵局拍的電報？」

　　「布萊辛頓街頭那間。」

　　「很好，請繼續。」

　　「我買了一份報紙回到我的房間，看到關於隊伍命案的消息。報導沒有提到死者的特徵，只是描述他年輕、容貌姣好，我根本就沒有把他和亞伯特聯想在一起。每當我想到亞伯特的時候，認定他當時已經身在遠洋的船上。如果那個人是死於中槍，我可能還會多注意一下。但是被刀刺死完全是另一碼子事。」

　　格蘭特十分疑慮地看著拉蒙。這個人說的話有一丁點屬實嗎？如果沒有，他就是格蘭特最不樂見的冷血殺手。

　　然而，他對格蘭特的觀察無動於衷，全神貫注地述說他的故事。倘若他是在演戲，這是格蘭特所見過的最精采的一齣戲：拉蒙的演技堪稱出神入化。

　　「星期四早上我在整理東西的時候，想起亞伯特給我的紙袋，就把它打開。裡面竟是亞伯特所有的現金。我當場愣住，莫名其妙地又害怕起來。我不希望亞伯特出任何事──我的意思是，雖然我曾想向他借錢──但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方式。上面連張紙條都沒有附。他把它交給我的時候說，『這個給你。』要我承諾在他指定的那天才可以打開。我拿著這些錢，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因為我當時還是認定亞伯特正在往紐約的途中。後來，我出門去買了一份報紙，所有報紙的頭條新聞都在報導隊伍命案，這次他們對死者的衣服和口袋裡的東西有詳盡的描述。黑色印刷體讓我猛然意識到，那是亞伯特！我立刻搭上巴士，感覺想吐，卻又想立刻趕往蘇格蘭場，告訴他們我知道的一切。在巴士上我繼續看後續報導。報上說命案是一名左撇子所為，警方正在搜尋案發當時排在隊伍左側的人。我想起我們起爭執的時候，引起了在場人的注意。我身上帶著亞伯特所有的錢，卻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我是怎麼拿到這筆錢的。我緊張得一身冷汗下了車，邊走邊想著該怎麼辦。

　　「我想得愈多，就愈覺得我不能到蘇格蘭場去告訴他們事情的經過。我滿腦子想著這件事及刺殺亞伯特逃逸的凶手。那天我簡直是快要瘋掉了。我在想，如果我不去，警方或許能夠依循線索抓到真正的凶手。我想知道如果我以此為藉口而不去……可惡，你知道。我就是這樣一直反反覆覆，沒辦法做最後的決定。

　　「星期五報紙報導那天的偵訊結果，沒有人認得亞伯特。我又再次差點去了警局，然後，只要想到亞伯特我就會鼓起勇氣，但我因自己的處境十分不利而膽怯，想乾脆用亞伯特的錢幫他處理後事聊慰他在天之靈就好了。我真的願意出面告訴人們他是誰，但我知道馬上就會有一大堆對我不利的賬要算在我頭上。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報上出現對我的描述。他們找上我了。當時我想我該逃跑。但是描述只提到手指或大拇指內側有傷痕的人。我有一個傷口……」他攤開他的手，「正如我告訴你的──是我在把行李箱搬到樓上的房間時弄傷的。我在放下箱子時被上面的鉤子鉤到。還好傷口並不大。現在，誰會相信我呢？我一直等到傍晚天黑了，向伊芙雷太太求助。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她很了解我。我告訴她詳細的經過。她相信我，因為她太了解我了，你看，即使她深知不認識我的人沒有一個信任我，但她還是相信我。她說我實在太笨了，簡直就是低能，早應該把我知道的事直接告訴你們。如果是她，她就會這麼做。平常都是她替我們打理一切。亞伯特總是叫她馬克白夫人，因為她是蘇格蘭人，在我們感到迷惑舉步不前的時候，她總是替我們拿主意建議我們該怎麼做。她說我現在唯一該做的就是避避風頭。要是他們沒找到我，他們就會有機會抓到真正的凶手，等一切風平浪靜之後，她會給我錢到國外去。我不能用亞伯特的錢。我離開她的住處之後，走遍城裡的大街小巷，我不想回到自己除了傾聽樓梯上的腳步聲外無事可做的房間。我覺得去看場電影應該最安全，就到乾草市場去逛逛，然後，在史翠德，我回頭的時候，發現你在跟蹤我。後來的事你很清楚。我回到我的房間之後，不敢驚擾任何人，直到星期一伊芙雷太太來告訴我說你去找過她。她送我到國王十字路，給我她在卡耳尼許熟人的地址。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在我到達卡耳尼許之後，我以為我的生命有了新的機會，直到我看到你出現在房裡喝下午茶。」

　　他說完了，陷入沉默。格蘭特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你怎麼知道索瑞爾留給你的錢是他全部的錢？」

　　「因為那是他銀行戶頭裡的總額。一個多禮拜前為了他遠行，我去幫他把錢提出來。」

　　「一直都是你幫他提錢嗎？」

　　「不，過去從來沒有。但是那個禮拜，他忙著搬遷及整理辦公室裡的東西。」

　　「如果他不用急著付旅費，為什麼要把錢提出來？他顯然不需要這麼做，對吧？」

　　「我不清楚，要不然就是他擔心公司戶頭裡的錢不足以支付其他的賬款。但是他從不欠人一分錢。」

　　「他的生意做得不錯？」

　　「嗯，不差。尤其是每年冬季的那一票。我們在全國錦標賽上下的注不多，只有在平地賽期間，會賺上一大筆。」

　　「冬季結束後，索瑞爾的生意就開始淡了？」

　　「對。」

　　「你是什麼時候把錢交給索瑞爾的？」

　　「我從銀行拿回來就直接交給他。」

　　「你說你為了那把左輪跟索瑞爾吵了一架。你能夠證明那把左輪是你的嗎？」

　　「不能，我要怎麼證明？那把槍一直鎖在抽屜裡，沒有人知道──除了亞伯特。自停戰以後，槍裡的子彈一直是滿的，根本不需要經過許可。」

　　「你猜索瑞爾要那把槍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沒有確定的想法。可能是要用來自殺。看起來像是這樣。不然他沒有理由要拿那把槍。」

　　「你在卡耳尼許的時候曾經對我說，你想過是個女人殺了索瑞爾，這是什麼意思？」

　　「你想想看，我認識亞伯特所有的男性朋友，他沒有半個女性朋友──我是指交往較密切的女友。我總是覺得在我認識他以前，他應該有過一個女人。他絕口不提那些他最在意的事，所以他從來沒告訴過我這件事。我偶爾看到他收到過幾封女人親手寫的信，但他沒有特別說是誰寫的，亞伯特對這種事開不起玩笑。」

　　「他最近曾收到這樣的信嗎？」

　　拉蒙回想了一會兒，說有，他確定有。

　　「筆跡如何？」

　　「字有點大，屬於圓胖型的字跡。」

　　「你看到報上對殺了索瑞爾那把匕首做了詳盡描述，你曾見過或擁有過這樣的東西嗎？」

　　「我不但從沒見過這玩意兒，更別說我有這樣的東西。」

　　「你可曾假想這個女人是誰或者是有關她的事？」

　　「從來沒有。」

　　「你的意思是說，你是這個人近幾年來最親密的朋友──跟他共同生活了四年──而竟然對他的過去一無所知？」

　　「我知道很多關於他過去的事，但這一件除外。你不了解亞伯特這個人，否則你不會認為他會將所有的事統統告訴我。他平常不會這麼扭扭捏捏的──僅在特別的時候。」

　　「他為什麼要到美國去？」

　　「我不知道。我跟你說過，他最近心情不好……他從不會找人傾吐，但是最近……有種詭異的氣氛，我無法形容。」

　　「他一個人去嗎？」

　　「是的。」

　　「不是跟女人一起去？」

　　「當然不是。」拉蒙突然說，彷彿格蘭特侮辱到他的朋友。

　　「你怎麼知道？」

　　拉蒙在他的記憶裡搜索答案，顯然是一段空缺。他顯然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可能性：他的朋友想要跟別人一起出國而不是跟他。格蘭特看得出來他正思考著這個窘境，拒絕相信它。「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知道，反正我就是知道。他就是這樣告訴我的。」

　　「你否認你知道任何索瑞爾後來發生的事？」

　　「是的。你難道不以為如果我知道任何事，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我希望你能說到做到！」格蘭特說，「你那些模稜兩可的猜疑將對你往後的申訴極為不利。」他請便衣唸出他所記下的筆錄，拉蒙同意記錄符合他所說的一切，顫抖的手在每一頁紙張上簽下名。等他簽完最後一張時，他說，「我覺得很累，可以躺下休息嗎？」格蘭特叫醫生過來時，餵他喝了一口水。十五分鐘後，犯人在追拿者還清醒地思索著這段自白時，筋疲力盡地睡熟了。

　　拉蒙的自白出人意表地合情入理。每一處情節都環環相扣。除非它基本上絕無可能性，否則很難挑得出毛病。

　　這個人對每件事都自有解釋。時間，地點，甚至於動機。

　　他以感情為出發點，先是發現左輪弄丟了，再利用這段似是而非的陳述讓人動之以情。有可能或一點可能，證明拉蒙說的是事實嗎？難道這是上千次案子裡唯一一次例外，證據契合每處細節，一連串與事實毫不相干的巧合，導致結果是一場天大的誤會？然而，拉蒙的故事太過單薄──基本上絕無可能成立！命案發生以後，他有整整兩個星期斟酌他的說詞，刨光，潤飾，讓它怎麼看都是巧合。

　　把受爭議的問題扭曲成超乎現實教人難以接受的故事，純粹是低劣的聰明才智。沒有人能夠出面澄清對拉蒙不利或占優勢的幾個疑點。格蘭特心想，此刻能夠證明拉蒙所言屬實的唯有繼續挖掘索瑞爾的故事一條路，格蘭特直覺，這其中一定大有文章。如果他能查出索瑞爾確實有自殺的傾向，就能證實拉蒙偷槍及以錢當臨別贈禮的說詞無誤。

　　格蘭特得先將個人置身度外。要去證實拉蒙的說詞嗎？萬一查出真有一絲可能性，這麼一來，整件案子不就等於白費力氣，拉蒙沒有罪，他抓錯人了。還有一種可能的情況是巧合：在同一個劇院前列隊隊伍裡的兩個人，同是左撇子，手指上均有傷口，都和死者交情匪淺。也就是說，這兩個人都是他的嫌犯。他拒絕相信這種巧合。並非因拉蒙仿如抓把沙子往他眼前扔的說詞，而是他陳述時的態度讓人信服。

　　他的思緒不斷地在這件事上面打轉。左輪槍上指紋和裝錢信封上的指紋一致。他在卡耳尼許採的指紋如果證實和這些指紋相同，就表示拉蒙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是真的。

　　至於索瑞爾收到女人來信這件事，還得向經手的伊芙雷太太求證。伊芙雷太太顯然相信拉蒙是清白的，她的信念促使她為拉蒙做了長遠的打算：但若她心有所偏坦，就不是名夠格的法官。

　　假設，拉蒙的故事是捏造的。要怎麼從這些錯綜複雜的狀況中去解釋是他殺了索瑞爾？可不可能是拉蒙送朋友遠行，但是朋友最後關頭還是不肯伸出援手，他因此大開殺戒？但是他當時已經得到索瑞爾所有的財產。如果他是在索瑞爾死前拿到那筆錢的，他實在沒有理由要殺他。但如果還沒拿到，那麼錢應該在索瑞爾身上被找到。此外，假設當天下午，他為了得到那筆錢而偷走他朋友的皮夾，當時並未一時衝動殺了索瑞爾，事後也沒有理由在索瑞爾排隊的時候殺了他一走了之。格蘭特愈想愈覺得這些都不可能變成拉蒙應該殺了索瑞爾的好理由。在他所有揣測中，他總覺得拉蒙趕赴劇院這種公開場合應該是要去告誡朋友，而不像是預謀殺人的開場白。拉蒙給人的印象並非是個深謀遠慮的凶手。然而，他也許之前無意要殺人。他們之間的爭執會不會不是為左輪而是為其他更嚴重的事？比方說，為了某個女人爭風吃醋？不知何故，頃刻間格蘭特腦中浮現出，當迪摩小姐對他視若無睹地走出房間時，拉蒙臉上落寞的神情；還有在拉蒙陳述索瑞爾神祕的戀情時話語中的聲調，他就屏除了這個可能性。

　　為了公事？拉蒙顯然手頭非常拮据，於是不顧情面地斷送了朋友的性命。他的「受夠了」只是委婉的說法，其實醞釀很多隨時隨地都將爆發的不滿？但是──等他拿到了那二百二十三英鎊──不，當然，他事先並不知道會拿到這筆錢。這樣有關紙袋的說詞就說得通了，那些錢可以讓他去買隻期待已久的錶。結果，他萬萬沒有料到他竟從即將遠行的朋友手上拿到二百二十三英鎊。這點可能性很大。他堅持一定要去送行，後來……但他還有什麼好吵的？如果他回頭來刺殺索瑞爾，他大可不必引起他的注意。索瑞爾到底想要做什麼？如果拉蒙說的都是真的，索瑞爾行為唯一的解釋就是企圖自殺。格蘭特愈想愈確定索瑞爾的故事中唯一一道曙光就是把問題弄清楚，證實拉蒙有罪或者他──絕不可能──是清白的。等他回到倫敦之後，當務之急就是去做拉蒙提醒了他、他一時匆忙忘了去做的事──找到索瑞爾的行李。要是搜尋未果，他得再見伊芙雷太太一面。

　　無論如何他都要和她再碰一次面。

　　他看了已安靜熟睡的拉蒙最後一眼，向尚未闔眼的便衣交代完最後一聲，強迫自己入睡。雖然還是憂心忡忡，但已經胸有成竹。這件案子不會就這樣無疾而終的。

　　第十五章

　　洗了一個熱水澡，讓氤氳的蒸氣旋繞著他的腳趾，順利逮到要犯的刑事人員藉此催眠自己放鬆心情後，格蘭特返回蘇格蘭場去見他的長官。他一出現在頂頭上司的面前，巴爾克就向他道賀。

　　「恭喜恭喜，格蘭特！」他說，「這次幹得漂亮。」他詢問格蘭特逮捕的過程──當然，格蘭特是不可能將這些細節一併記入正式的報告中──格蘭特將三天來在卡耳尼許的經歷巨細靡遺地向他稟報。總督察樂不可支。

　　「幹得好！」他說，「這全是你的功勞。要是我，就沒法在泥沼中衝鋒陷陣，在這種時候你就是最正確的人選，格蘭特。」

　　「是。」格蘭特毫無表情地回應。

　　「你沒有讓情感左右你吧？」巴爾克說，嚴肅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這只是運氣好。另外，我還有個不好的消息。」

　　「什麼消息？」

　　「我查出索瑞爾是真的要到美國去──起碼，他已經訂了一個艙位──我忘了他的行李還放在某處，等著我們去搜。」

　　「我聽不出來這算什麼大不了的失誤，你反正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還有他的朋友是誰。你想要找到更多的證據來定拉蒙的罪嗎？」

　　「跟拉蒙無關。是因為我忙著追拿拉蒙，忘了有關於行李的事。我想要對索瑞爾多做一些了解。老實說好了，」他接著補充說，「我對這個案子的看法並不樂觀。」

　　巴爾克的下巴差點掉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他說，「這不是蘇格蘭場近年來辦得最乾淨俐落的案子嗎？」

　　「沒錯，但只是表面看起來是這樣。如果你再追究下去，會看到更多的細節。」

　　「你指的是什麼？這件案子裡的凶手不只一名？」

　　「不，我的意思是，有那麼一點機會是：我們抓錯了人。」

　　沉默半晌，巴爾克終於開口：「格蘭特，我過去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優柔寡斷。你需要休個假。我不認為在荒野裡疲於奔命對你有益，也許是跑步跑得你暈頭轉向。你雞蛋裡挑骨頭的天賦這次不管用了。」

　　格蘭特一時無言以對，「這裡是他昨晚做的口供，」他把它交給巴爾克。在巴爾克閱讀的時候，格蘭特走到窗前，凝視陽光下的河水及油綠草坪，期望結果真的是他完成了任務，卻又瞎操這個心。不論有沒有被自己愚弄，等他的上司看完報告，他還是要親自跑一趟滑鐵盧看看他能帶回來什麼東西。

　　巴爾克「砰」的一聲把筆錄摔在桌上，格蘭特急忙轉身看巴爾克的反應。「這麼一來，」巴爾克慎重地說，「我更想見見這位拉蒙先生。」

　　「為什麼？」格蘭特問。

　　「因為我想見見這個讓我們的格蘭特探長傷透腦筋、並擺了探長一道的傢伙。我們正氣凜然的格蘭特！」

　　「你吃了一驚吧，不是嗎？」格蘭特沮喪地說，「你一個字都不信吧？」

　　「根本不信，」巴爾克高興地說，「這種證據薄弱的故事我過去不知道聽過多少遍了。不過，我相信要找到其他的證據定這個人的罪是有點棘手。他卯足了勁放手一搏──我只能這麼說。」

　　「換個角度看他的口供，你能想到拉蒙殺索瑞爾的合理解釋嗎？」

　　「嘖，嘖，格蘭特，我搞不清楚你在蘇格蘭場待了多少年了，你還在為這個罪證確鑿的命案找最後的臺階下。你真的該休假了，老弟。拉蒙殺了索瑞爾搞不好是因為索瑞爾惹毛了他。另外，我們警局裡沒有什麼研究罪犯的心理狀態、提供犯罪動機或類似這樣的機構。所以，別老以為是自己的腦袋短路。用這些無懈可擊的證據定他的罪，把他送進牢裡，這就是我們現在該操心的。」

　　格蘭特一語不發地收拾他的報告準備離開，獨自前往滑鐵盧車站。

　　「聽著，」巴爾克打破沉默說，「只是說說罷了──你相信拉蒙沒有殺人嗎？」

　　「我沒有找出他不這麼做的理由，」格蘭特說，「證據俱全。我說不出為什麼我對這件事無法釋懷，但是我已經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了。」

　　「這又是你引以自豪的直覺在作祟嗎？」巴爾克說，回復他先前的態度。

　　格蘭特這天上午沒有比此刻更嚴肅的。「不能這麼說。只不過，我見過拉蒙，在他述說他的故事時，我跟他談過，而你沒有。」

　　「這就回到我剛開始所說的，」巴爾克提醒他，「拉蒙想要用他的故事博取你的同情，達到目的後……再讓你洗腦，格蘭特，一直到你逮著他的小辮子，證實他有罪。有直覺固然值得讚賞，我不否認你曾用你驚人的直覺破獲過一兩件案子，但那或多或少和之前的證據相吻合。這個案子和過去不同。」

　　「這就是讓我最不放心的地方。它已經告一段落了，為什麼我沒有為這個案子的告一段落感到高興？什麼才能讓我釋懷？一定有。我快要瘋掉了，除非我能找出原因。我覺得一定有某件事在哪裡出錯了。我亟欲查出的那件事要不就能鎖定對拉蒙不利的證據，要不就證明他是無辜的。」

　　「好吧，好吧，」巴爾克笑容可掬地鼓勵，「放手去做吧。目前為止你都做得不錯，可以再多給自己幾天時間玩玩。這個證據一定足以讓我們在治安法庭上起訴他──或其他任何法庭。」

　　格蘭特從和煦的陽光下穿過，親赴滑鐵盧車站，途中有一小朵頹喪的雲跟隨著他。他踩著溫熱的柏油馬路一路走到擁有全倫敦最美也最素雅的冷色調拱形屋頂車站──它特別的名字帶有結束和分離的意味──像個愁眉不展的惡兆矗立在他的面前。他得先獲得當局的許可才能打開索瑞爾可能留下來的行李，他走到左邊的行李間，一個十分感興趣的工作人員說，「是的，長官，我知道那些行李。已經放在這裡兩個星期了，就是這些。」他帶著格蘭特去看那些有問題的行李。兩隻磨舊了的大型行李箱。格蘭特察覺上面沒有貼上「鹿特丹─曼哈頓」輪船公司的標籤，如果索瑞爾要到南安普敦搭船出國，行李上應該會特別註明。行李箱原有的標籤上，每一個都有索瑞爾的字跡寫著，「A．索瑞爾」，如此而已。懸著一絲焦急的心情，他用鑰匙打開那些行李。他首先看到索瑞爾的護照和船票壓在一件上衣底下。為什麼索瑞爾要把這些東西留在這裡？他怎麼不把這些東西放在隨身的皮夾裡？護照和船票的旁邊擺著輪船公司用來標示旅客行李的標籤。可能是有其他理由，索瑞爾在搭乘配合船期聯運的火車之前，還會將行李箱打開，他準備到時再把標籤繫上。把船票和護照留在這裡，會比放在皮夾裡排隊安全多了。

　　格蘭特繼續檢查。沒有其他的徵象表明索瑞爾不打算按原定計劃出國。乾淨整齊的衣物更顯示他以後要用到這些衣物。條理分明，每樣東西都井然有序。可能需要用到的東西隨手可以拿到，比較用不上的物品擺在底層。這很不容易，從整理行李的方式看來，索瑞爾顯然最近不準備將行李裡的物品拿出來。裡面沒有任何文件、信件、照片。行李中只有一樣醒目的東西吸引住格蘭特的目光──準備出國的人身上並沒有帶任何的紀念品。於是他想起來了，在底層的兩隻鞋中間塞了──一小包快照。匆忙之際，它們僅被線捆著沒有打結，格蘭特拿起來看。半數以上都是喬瓦得．拉蒙的照片，獨照或是與索瑞爾的合照，其他則是過去與軍中袍澤的留影。這些照片中的女性除了伊芙雷太太之外，都是些當時與軍隊隨行的志願救護隊員。格蘭特失望得差點放聲哀號──他解開繩線時抱著那麼大的期待──他重新綁好那些快照，順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裡。志願救護隊雖然是個團隊，但是就個別來說，每個都是女人，這一點可千萬不得忽視。

　　就這麼多！這些他從行李中找到的，在腦中懸念已久揮之不去的東西。既懊惱，又覺得大失所望，他開始按照他翻出的順序將它們一樣一樣擺回去。當他要折疊外套的時候，有樣東西從口袋掉出來，滾落在行李間的地板上。

　　那是個小巧的藍色絲絨盒子，一般珠寶店用來裝他們賣的珍貴飾品的小盒子。沒有一隻獵犬的動作能像格蘭特一樣迅速截下在原地慢慢打轉的盒子，沒有一個打開絲絨盒蓋的女孩心跳比格蘭特跳得更劇烈。他用大拇指按了一下，盒蓋彈開。深藍色的襯裡上有枚女人通常用來別在帽上的飾針。一枚用小顆珍珠鑲成的飾針，樣式簡潔大方，十分漂亮。「M．R．」格蘭特大聲唸出。

　　瑪格麗特．洛克萊。

　　在他的思緒還來不及將事實籠絡在一起的時候，大腦已經搶先說出。他盯著飾針看了一會兒，將它放回絲絨的盒子裡，蓋上盒蓋，歸回原位。這是一條線索嗎？這個姓名開頭的字母是否故意指向這個頻頻介入這件案子的女人？索瑞爾被殺的時候，排在他的後面是這個女人；和索瑞爾訂同天同船前往同一個國家艙位的，也是這個女人；現在，連在他行李中發現最有價值的飾針上，也有她姓名縮寫。他重新檢視那枚飾針。它看起來不像是大量販賣的東西，盒上品牌亦非年輕的賭馬經紀人這種窮小子常光顧得起的店。那是龐德街上一家聲譽極高的名品店，飾物的賣價相當昂貴。他思忖著，從這整件事看起來，他最好立刻走一趟梅瑟思．伽利略暨斯汀珠寶店。他鎖上行李箱，將飾針及快照放進口袋裡，離開滑鐵盧車站。登上巴士階梯的時候，他記起拉蒙曾說過，索瑞爾給他的錢是用珠寶店飾品用的白色包裝紙包起來的。拉蒙又得到一分。但是如果索瑞爾準備與瑪格麗特．洛克萊偕行出國，為什麼會把所有的錢都交給拉蒙？瑪格麗特．洛克萊有她自己的錢，辛普森在報告時這麼說，但是沒有男人會願意靠與他私奔的另一半過日子，更遑論他離開時還惦記著手頭拮据的朋友。

　　梅瑟思．伽利略暨斯汀珠寶店是舊龐德大街上一家黑漆漆的小店，格蘭特發現裡面只有一名店員。格蘭特盡快打開藍色的盒子，店員認出了飾針。是他經手將飾針賣給一位顧客的。不，他們現在已經沒有存貨。索瑞爾先生當時是預訂的，他是個金髮的年輕人。飾針一枚價值四十五英鎊，全部付清──他查閱交易記錄──六號，星期二。

　　那天索瑞爾打電話說要來拿，把錢付清，就直接帶走飾針。沒有，店員以前從來沒有看過他。他僅對店員形容了一下他想要的款式，對價錢並無異議。

　　格蘭特離開時還在沉思，但沒有更進一步的答案。以索瑞爾的立場來想，他願意為了小小飾品付四十五英鎊來表達心中最深刻的愛戀。他尚未在要離去時將這份代表他熱情的禮物送出，意味著他要等離開英國後才拿出來。它被藏在他的行李箱底。眾所周知，他在美國沒有朋友。然而──瑪格麗特．洛克萊即將跟他搭同一艘船。這個女人！她脫不了干係的！她的介入，只會讓原來順理成章的事弄得一塌糊塗。在一片紊亂中，格蘭特此刻相信確有其事。

　　將近午餐時間，他得先回蘇格蘭場，因為他正在等郵局方面的回音。十四日（星期三）上午從布萊辛頓郵局寄出一封給航行中阿拉伯皇后號上的亞伯特．索瑞爾的電報，上面寫著「很遺憾──喬。」電報應該已經寄達，與拉蒙說的一字不假，但也可能不是這樣，電報可能還在大麻袋裡等著送出去，如果沒有特別聲明，它也可能會送錯地方。

　　「不要再說了！」格蘭特大吼道。威廉斯在場，只得應和著，「是的，長官。」

　　現在該怎麼辦？他要見洛克萊太太，但不知道她究竟回家了沒有。假如他上門按鈴詢問，她就會注意到他對她另有所圖。不然再派辛普森去一次。洛克萊太太的事必須暫緩，他先去見伊芙雷太太好了。他對辛普森下達指令，吃完午餐後立即前往富漢街。

　　伊芙雷太太一開門看到他，並未露出害怕或扭捏不自在的神情。從她的眼神看來，強烈的敵意超過其他的情緒。他該從何對她說起呢？平日訓練有素的警察在該旁敲側擊還是該單刀直入兩者之間感到為難，無怪乎死者稱她為馬克白夫人。姑且對她一手主導拉蒙脫逃卻未成功之事不計前嫌。阿諛諂媚只會引起她的反感。他心想，唯一能夠讓她合作的方法，就是告訴她真相。

　　她讓他進門之後，他開門見山地說：「伊芙雷太太，我們已經逮捕到喬瓦得．拉蒙了，因為案子中某些證據無法說服我，所以，我並未將拉蒙的話視為謊報事實。能夠讓這件案子起死回生的條件就是，拉蒙說的話都是真的。但是，陪審團不會相信。他的故事太薄弱，在法庭上提出來唯恐對他不利。我相信只要多獲得一點線索就足以顛覆現在的情況──要不就能證實拉蒙的罪證有待商榷，要不就能讓他無罪釋放，所以我來見你。如果他是清白的，我會趁這個機會搜集更多的信息證明這一點，而不是強定他的罪。此外，我想向你詢問一些細節。」

　　她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想透過他話中的玄機了解他有何目的。

　　「我已經告訴你真相，」他說，「信或不信由你。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是特別善待拉蒙才到這裡來的。這件事攸關我個人職責上的尊嚴。其中若是有任何出錯的可能性，我一定會窮追不捨，直到確定我沒有抓錯人。」

　　「你想知道什麼？」她說，聲音聽起來像是舉旗投降。

　　起碼她願意妥協。

　　「第一，索瑞爾通常都接到什麼樣的信，這些信是從哪裡寄來的？」

　　「他平常很少有信。他在這個圈子裡沒什麼朋友。」

　　「你曾看過有女人親筆寫信給他嗎？」

　　「有，偶爾。」

　　「這些信從哪裡寄出來的？」

　　「倫敦吧，我想。」

　　「字跡如何？」

　　「字圓圓的，工整，有點大。」

　　「你認識來信的那位女士嗎？」

　　「不認識。」

　　「他是在多久以前開始收到這些信的？」

　　「嗯，好多年前！我記不得多久了。」

　　「所以這些年來，你並不知道他在跟誰通信？」

　　「不知道。」

　　「曾有女人到這裡來找他嗎？」

　　「沒有。」

　　「這種信常常有嗎？」

　　「嗯，不常！頂多六個禮拜一封，或者更頻繁一點。」

　　「拉蒙說索瑞爾對這種事遮遮掩掩的，是真的嗎？」

　　「不，不是遮遮掩掩，而是因為他很珍惜。我是說他相當珍惜他喜歡的東西。當他十分在意某件事情的時候──他就會緊緊地抱住它。你應該了解我的意思。」

　　「他接到這些信的時候會不會看起來跟平常不太一樣──感到很開心或什麼的。」

　　「沒有，他一向不喜形於色。他是個很內斂的人，你知道的。」

　　「告訴我，」格蘭特說，拿出絲絨盒子，「你見過這個嗎？」他當著她眼前打開盒子。

　　「M．R．，」她慢慢唸出，就像格蘭特看到時的反應一樣。「沒有，我從來沒看過這玩意兒。這跟亞伯特有什麼關係？」

　　「這是在索瑞爾行李箱的外套口袋裡發現的。」

　　她伸出粗糙的手把飾針從盒子裡拿出來，好奇地盯著它瞧，再還給格蘭特。

　　「你想得出索瑞爾有任何意圖自殺的理由嗎？」

　　「不，我沒辦法。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他離開的一個禮拜前──離開這裡──有人寄了一個小包裹給他。一直到他晚上回來才拆開。他那天晚上比喬瓦得早到家。」

　　「你是說像這個盒子一樣大小的包裹？」

　　「不太一樣，比這個稍大一點，用紙包著的。」

　　但梅瑟思．伽利略暨斯汀珠寶店的店員說索瑞爾是直接把飾針帶走的，「你記得那是哪一天嗎？」

　　「我不敢保證，但我印象中是在他要走的前一個星期四。」

　　星期二，索瑞爾從珠寶店拿走一小包東西，星期四晚上又有人寄了一個小包裹到索瑞爾的住所，結論很清楚，這個女人拒絕接受索瑞爾的心意。

　　「包裹上的字跡看起來如何？」

　　「郵寄地址是一道標籤，是用打字機打的。」

　　「索瑞爾打開包裹的時候有什麼反應？」

　　「他打開的時候我不在場。」

　　「那麼，之後呢？」

　　「沒有，我不認為他會有什麼反應。他太內向了。但是那之後他一直很靜。」

　　「我懂了。拉蒙是什麼時候過來告訴你他出事了？」

　　「星期六。」

　　「你之前就已經知道隊伍裡的那個男人是索瑞爾嗎？」

　　「不知道。在星期四以前，報上對死者的描述不是很詳盡，星期三的時候，我自然覺得亞伯特已經上船了。我知道喬會一直陪著他到最後一分鐘，所以我並不擔心。當我看到警方公布凶手的描述，我將兩份報導一起拿出來看，才開始聯想到。那時已經星期六了。」

　　「你當時怎麼想？」

　　「我當時，就跟我現在想的一樣，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你能告訴我當時拉蒙是怎麼跟你說的？他已經跟我們做了自白。」

　　她遲疑了一下，才說：「我不認為事情有看起來那麼糟。」向格蘭特詳述拉蒙當初對她說的話。故事的細枝末節都和拉蒙在南下的旅途中告訴他和那名便衣刑警的事相符。

　　「你難道沒有發現他的話有些疑點？」

　　「我不知道，我一向不會相信外國人說的話。」──格蘭特想，她此刻的反應跟她的外甥女一樣特別。「可是，我跟拉蒙都這麼熟了。」

　　「但你認識索瑞爾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還不是不知道他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的，但這就是亞伯特。長久以來他對什麼都不聞不問。而喬會告訴我他的每一件事，包括他的戀情。」

　　「謝謝你提供這麼多資訊。」格蘭特起身說，「假如你所說的沒有一樣對拉蒙派得上用途，最起碼這些也不會加重他的罪狀。你知道有什麼理由會讓索瑞爾打消赴美的念頭嗎？」

　　「你是說，他打算去其他的地方？」

　　「不，我是說假如他意圖自殺，他去美國可能只是個苦心策劃的障眼法。」

　　「我倒不這麼認為，我確定他是真的想去美國。」

　　格蘭特再次謝謝她，隨即返回蘇格蘭場。他從辛普森的回報得知洛克萊太太和她的妹妹還在東伯恩，沒有交代什麼時候要回來。

　　「洛克萊先生是否每天往返東伯恩？」

　　沒有。從她們到東伯恩之後，洛克萊先生只去探訪過她們一次，而且沒有留下來過夜。

　　「你有沒有問出他們都為什麼事爭吵？」

　　沒有。女僕顯然什麼都不知道。從辛普森雀斑臉上神祕兮兮的竊笑看來，格蘭特料想他肯定覺得探訪洛克萊家的女僕比打聽消息來得更有意思。他沉著臉遣開辛普森。

　　他得去一趟東伯恩見洛克萊太太──出其不意的造訪。但是明天必須為拉蒙的案子出席治安法庭。這是十分正式的場合，他一定要出席。今天晚上已經沒有時間按照計劃趕到東伯恩突訪洛克萊太太，再折返回倫敦。但是，如果這件案子明天很快就結束，他可以直接趕到那裡去。但願頂頭上司沒有叫他上法庭報告。那是例行的公事，但探訪洛克萊太太不是──這是一場狩獵，勝算不定的機會，也是場賭局。他不懷好心地想親眼目睹當他亮出鑲珠飾針的時候，瑪格麗特．洛克萊臉上的表情。

　　第十六章

　　高橋治安法庭位於一棟暮氣沉沉的建築裡。壯觀宏偉建築下的腐敗糅合著如醫院裡刻意消毒及矯飾過的愉快氛圍。無聊的講堂，悶不通風的空調管，醜陋不堪的會議室。格蘭特太熟悉了，他沒有一次踏進這裡不搖頭嘆氣，不是為那些看不見的建築木料難過，而為自己得身處這種環境糟蹋一個早晨感到悲哀。待在高橋治安法庭的上午，讓他覺得他的職業連狗都不如。這一整天下來，他的情緒直落谷底。他發現自己用乖僻的眼睛盯著警察當局在法庭上提出的各式分門別類的檔案報告，盯著表面親切和藹實際卻自以為是的法院推事，盯著旁聽席上那些遊手好閒的人。他意識到自己想作嘔的心態。他環顧四周為了分散注意。短暫的冥想後，不舒服的感覺消失了，但他又為了要提出證詞感到不快！從心裡的深處吶喊著：「等一等！還有一些細節沒有澄清。等我搞清楚再說。」然而，身為刑事警察局的探長，無懈可擊的證據和上級的讚譽讓他不能這麼做。他不能現在提出他觀察到的異狀。他遠遠地觀察著坐在法庭另一頭負責替拉蒙辯護的律師。拉蒙在倫敦中央刑事法庭受審或在他沒有機會勝訴的時候，需要的是一位更強有力的律師。但是有力人士要花上大把鈔票，而且律師通常只是專家，不是慈善家。

　　草草審理完兩件案子之後，拉蒙被帶上法庭。他一臉病容，但十分鎮靜。他淺笑著感謝探長的出席。他的出現引起法庭旁聽席上一陣騷動。媒體並未發布今天要審理這個案子的消息，在場的多是閒來無事的人或其他案子被告的親朋好友。格蘭特搜尋著伊芙雷太太的身影，她並不在場。拉蒙在庭上唯一的朋友似乎是付錢請來只顧自身利益的人。此外，格蘭特出於個人興趣多看了每張臉孔一眼。

　　他發現之前那些有用的資料，其實可以從法庭上這些感興趣的人的表情上看出來。經過仔細觀察下別無新發現，觀眾群那些臉上除了好奇之外，一無所有。他提出證詞之後拿出絲絨盒子，看到法庭後面有人進來，這名後來者是迪摩小姐。迪摩小姐一個星期的假還沒有休完，她曾在那次宿命的午茶上說，她每年一度的休假都是在牧師會館度過。拉蒙坐下的時候，格蘭特探長對於這個對男人毫未心軟的女孩刮目相看，她相信犯罪是不可饒恕的，而她卻提前結束假期，坐了五百英里火車趕來聽證詞。拉蒙背對著她，除非他是在出庭時故意巡視了一圈，不然他不可能知道她在場。她迎視格蘭特的眼光，點頭問候，態度落落大方。一身雅緻的深色洋裝和小巧的帽子，使她看起來是世上最完美、嫻靜、最有魅力的女人。她所表現出的儀態，像是一位正在找寫作題材的作家。即便是當拉蒙被還押，帶出法庭，她姣好的容貌依然不為所動。她們真的很像，姨媽和外甥女，格蘭特自忖；這或許就是她們為什麼對彼此沒有好感的緣故。她起身要離去時，格蘭特上前打招呼。

　　「你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辦嗎，迪摩小姐？能跟我共進午餐嗎？」

　　「我以為警察都是靠萃取牛肉精華的濃縮藥丸或類似這樣的東西過日子。他們真有時間好好坐下來吃頓飯嗎？」

　　「不僅這樣，他們還吃得非常豐盛。來見識一下吧！」

　　她笑著跟著他走。

　　他帶她到勞倫特餐廳。用完餐，她對他坦承自己改變了原定計劃。「這一切發生之後，我沒辦法再待在卡耳尼許。」她說，「當我聽到要他出庭應訊的時候，心裡直發毛，所以我就來了。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有上過法庭，這不是個令人舒服的場面。」

　　「在治安法庭上還算好，」他深表同意，「但等你看到更大型的審判過程……」

　　「我希望不要──可是，我一定會去的。你這樁案子破得很漂亮，是吧？」

　　「我的上級也是這麼說。」

　　「難道你自己不同意？」她很快地問。

　　「哦，是啊，確實如此。」他曾向伊芙雷太太坦承他還有一件事沒有得到答案，但他沒有必要四處宣揚。這個獨立自主的女孩確實就是所謂的「四處」。

　　她很快將話題轉到拉蒙身上，「他看起來很糟，」她的口氣像個法官，用「糟」來表達專業常識。「他們要把他帶回牢裡嗎？」

　　「是的。」格蘭特說，「他們會好好照顧他的。」

　　「他們有沒有可能會對他用刑？我要先警告你，以他現在的情況，是禁不起嚴刑拷打的。不管他的行為是不是真的這麼惡劣，或他有沒有承認人是他殺的。」

　　「你不相信他真的做了？」

　　「我認為不可能，但我很清楚我的想法不能改變事實。我只希望他能獲得公平對待。」

　　格蘭特注意到她頗識大體，接受了他在卡耳尼許告訴她拉蒙有罪的事實。

　　「所以，」她說，「你應該比我知道得多。過去三天來，我都沒見到他。我喜歡他──這並不會加重他的罪，也不會澄清他的罪。而且，我寧願失去理性也不要當一個白痴。」

　　格蘭特靜靜聆聽這段不像是女性會說的話。她重述她的問題。

　　「嗯，不會的，」他說，「這裡不是美國。不管怎麼樣，他已經做了口供，正如你聽見的，他不可能會再改變心意或編出另一套說詞。」

　　「他有其他的朋友嗎？」

　　「只有你的姨媽，伊芙雷太太。」

　　「是誰出錢替他辯護？」

　　格蘭特對她解釋。

　　「那麼他不會有什麼好的律師。依我看，這就不怎麼公平了──法律讓有名的律師去打官司，沒沒無聞的律師就只能替一文不名的嫌犯辯護。」

　　格蘭特莞爾，「他會被公平對待的，你別擔心。只有警察才會在這個案子撞一頭包。」

　　「在你過去的經驗裡，曾碰過執法失誤的案子嗎？」

　　「有，但不多。」格蘭特大方地承認。「但那些都是張冠李戴的案子。這件案子不會有這種問題。」

　　「不對。一定有的案子沒有直接證據，但是有許多互不相干的事件被湊在一塊兒，讓它們看似是某種證據。就像是被面上的拼布。」

　　探究得到啟發後，她的情緒激動到無法平復下來。格蘭特向她保證，轉開話題──他默不作聲；腦中突然襲上一個念頭。如果他一個人南下東伯恩，洛克萊太太肯定會因他的出現而提高警覺，懷疑他的誠意。但如果他偕同一名女士出現，會被認為他正在休假，緩和他出現可能造成的僵局，這樣他就能完全解除洛克萊太太的心理防線。冒險要成功得仰賴──她對他的有備而來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聽我說，」他說，「你今天下午有什麼打算嗎？」

　　「沒有。怎麼樣？」

　　「你今天有沒有日行一善？」

　　「沒有，我覺得自己今天很自私。」

　　「那麼，打起精神，下午充當一下我的表妹，跟我到東伯恩去，表妹的角色一直扮演到晚餐前，你覺得怎麼樣？」

　　她認真地看著他，「我不知道。你是要去追蹤其他的可憐人嗎？」

　　「不盡然。我想，我是要弄清楚一件事情。」

　　「我不知道，」她緩緩地說，「如果只是為了好玩，我會迫不及待要跟你去。但若是為了某件我不知道的事，而要去見個素未謀面的人──你覺得呢？」

　　「我不能告訴你我去那裡做什麼，但是我向你保證你絕不會後悔這麼做。你現在相信我了，要跟我去嗎？」

　　「但是，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她狡黠地問。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承認，「警察跟一般人沒兩樣，也會騙人，」

　　「而且，比一般人更會耍心機。」她諷刺地接上他的話。

　　「去不去你自己決定。但是，你絕不會後悔走這一趟。我對天發誓──警察從不打誑語，只是偶爾需要用點心機。」

　　她被逗笑了，「這正是你的作風，對吧？」她爽朗地說。躊躇了一下，「好，我很樂意當你表妹和你一起去。我的表哥們沒幾個長得這麼帥的。」她揶揄的口氣對格蘭特來說太明顯，以至於他無法消受這種恭維。

　　他們離開都市，橫越遍地綠野的鄉間到了海邊，還好，一切順利。格蘭特放眼望去，為居然能看到英國東海岸唐斯高原上的景觀展現在他的眼前而深感訝異。像是一個人躡手躡腳地溜進一間房間，屋主被突然出現在房內的人嚇了一大跳。他從來沒有覺得南海岸的旅程竟這麼快就抵達了。車廂的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進一步對她面授機宜。

　　「我將在東伯恩住下──不，我不能。我這身打扮不像──我們兩個從倫敦來這裡度過一個下午，然後，我們進去和兩名因工作而認得我的女士寒暄。話題繞到帽簷飾針的時候，我要你把這個從你的提袋裡拿出來，說這是你買來送給你姐姐的。對了，你的名字是愛蓮諾．雷蒙，姐姐叫瑪麗。就這樣。到時把飾針放著，直到我開始調整我的領帶。這個暗號代表我已經知道我想知道的事了。」

　　「好的。對了，你的名字？」

　　「亞倫。」

　　「好，亞倫。我差點忘記問你的名字。說來好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表哥叫什麼……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不是嗎？看到那些太陽下的櫻草花，再回想此刻深陷於苦難裡的人們。」

　　「不要這樣，盡說些傻話。想想幾分鐘後，我們就要看到令人愉快的空曠海灘。」

　　「你曾去過舊維多利亞劇場嗎？」她問。火車進站的時候，他們還欲罷不能地談著《貝莉絲小姐》一劇的精采絕妙。格蘭特說：快過來，愛蓮諾，手臂握住她，像個等不及想玩沙灘上鏟子的小男孩似的，把她從車廂裡拖出來。

　　海灘，如格蘭特所預料的，由於空曠怡人，遂成了南海岸最吸引人的避暑勝地。這裡陽光普照，十分暖和，幾群人躺在小圓石灘上做日光浴，像是被夏天遊客群孤立的貴族。「我們先走人行道，回來的時候再沿著海灘走。」格蘭特說：「這樣的天氣，她們可能會在海灘上曬太陽。」

　　「她們要發了瘋才會想離開唐斯。」她說，「我不在意多走一點路，但這樣可能走到明天才走了四分之一。」

　　「我認為在唐斯應該不至於這樣。我敢說，我要去找的那位女士沒法走太多路。」

　　「她叫什麼名字？」

　　「我現在先賣個關子，到時我再跟你介紹。你假裝從來沒有聽說過她，不知情會比較好。」

　　他們靜靜地沿著乾淨整齊的人行道走到哈利威爾。這裡的每一樣事物都清清爽爽的。井然有序，清爽怡人，是東伯恩的特色。就連海水也平靜無波，顯得有點特別。而灘頭看起來也像是有意設在那兒，做為人行道的終點一般。他們走不到十分鐘時，格蘭特說，「我們現在到海灘上去吧。我確定，我們剛從那兩名我要找的女士附近經過，她們就在圓石灘上。」

　　他們離開人行道，開始漫步踱回防波堤。不一會兒，他們就接近那兩名斜倚在輕便折疊躺椅上望著海的女人。

　　較孱弱的那位，蜷曲著身子背對著迪摩小姐和探長，正在看書。另一位用雜誌、信紙和遮陽傘這些海灘午後隨處可見的配備遮陽，她什麼也沒做，似乎是在閉目養神。當他們走到並排的椅子前，探長小心地把自己的眼光落在她們身上然後停住。

　　「怎麼是你，洛克萊太太！」他說，「你是來這裡休養的嗎？多麼怡人的天氣！」

　　洛克萊太太，一抹吃驚的眼神閃過，熱誠地回應他。

　　「你還記得我妹妹，莉布吉爾小姐？」

　　格蘭特跟她握手說，「我想你沒見過我的表妹……」

　　今天老天真是太厚待格蘭特了。在他尚未解釋自己來此的藉口前，莉布吉爾小姐懶洋洋但開心地說：「天哪！這不是丹緹．迪摩小姐！你好不好？」

　　「你們認識？」格蘭特問，覺得自己就像個睜開眼睛發現再走一步就會掉下萬丈深淵的人。

　　「何止是認識！」莉布吉爾小姐說，「我得盲腸炎的時候住在聖米榭醫院裡，多虧丹緹．迪摩小姐每隔一段時間幫我翻身呢。我得當著她面稱讚她，她做得非常好。瑪格麗特，來跟迪摩小姐握手。這位是我姐姐，洛克萊太太。誰想得到你竟然有個大名鼎鼎的表哥！」

　　「我猜你也是來這裡休養的，探長？」洛克萊太太說。

　　「也可以這麼說，」格蘭特說，「我表妹休假，我剛破了一個案子，所以我們到這裡來玩一天。」

　　「下午茶時間還沒到，坐下來跟我們一起聊聊天吧。我好幾年沒看到丹緹了。」

　　「你一定很慶幸那個棘手的案子破案了，探長。」他們並排坐在圓石上的時候，洛克萊太太的妹妹提起。她說那樁命案對格蘭特這一生來說不足為奇，卻是她們碰到過的最可怕的事，但是探長對此略表不提。話題於是馬上從命案聊到健康、餐廳、度假旅館、美食和服裝，就是不談那件案子。

　　「我喜歡你帽上的飾針，」迪摩小姐漫不經心地對她的朋友說，「今天下午我除了帽子飾針之外什麼都沒辦法想，因為我們剛才買了一枚飾針要送給我們另一位即將要結婚的表姐。你知道的──就像剛買了一件新的外套，看到別人的外套就彷彿視而不見。我還帶著這枚飾針呢。」她並未改變她斜倚的坐姿，在皮包裡搜尋，翻出它，拿出一個藍色絲絨的小盒子。

　　「你們猜這裡面是什麼？」她打開盒子，將飾針拿到她們眼前。

　　「好漂亮哦！」莉布吉爾小姐說。洛克萊太太卻不動聲色。

　　「M．R，」她終於說。「為什麼這縮寫和我名字的縮寫一樣？你表姐叫什麼名字？」

　　「瑪麗．雷蒙。」

　　「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傳奇故事裡那個假道學的女英雄。」莉布吉爾小姐說，「她個性真的是這樣嗎？」

　　「不會，不太像，不過她是個平凡無趣的人呢。你喜歡這枚飾針嗎？」

　　「喜歡得不得了！」莉布吉爾小姐說。

　　「好漂亮！」她的姐姐說，「我可以看一下嗎？」她將盒子托在掌心，左右仔細地看著飾針，然後把它還給迪摩小姐。「真是漂亮！」她又說了一遍。「教人愛不釋手。你們是買現成的嗎？」

　　格蘭特輕搖頭回復迪摩小姐求助的眼神。「不，我們是訂做的。」她說。

　　「瑪麗．雷蒙小姐是個幸運兒！如果她不喜歡這枚飾針，她的品位一定糟透了。」

　　「哦，如果她不喜歡，」格蘭特說，「她也會善意地說她喜歡的，反正我們也不會知道。所有的女人都會說善意的謊言。」

　　「虛情假意，」莉布吉爾小姐說，「可憐的人們。」

　　「不是嗎？你的社交生活其實是一長串的謊言。你覺得非常遺憾──你不在家──你本來可以去的，但是……你希望朋友在你家待久一點。你要不是向你的朋友們撒點小謊，就是騙你的僕人們。」

　　「我會對我的朋友撒謊。」洛克萊太太說，「但我絕對不會騙我的僕人！」

　　「你不會嗎？」格蘭特說，慢條斯理地轉身面對她。低垂的帽簷蓋住他的眼睛，慵懶的身體靠在椅背上，看到他的人幾乎不可能相信格蘭特探長此刻正在辦案。「命案發生後你本來要前往美國的，不是嗎？」她默默地點頭。「那麼，為什麼你告訴你的女僕說你是去約克郡？」

　　洛克萊太太直挺挺地坐了起來，隨即又跌進椅子裡。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很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告訴我的女僕說我要到約克郡去。我是說要到紐約。」

　　格蘭特顯然是搶先一步追問，「但是，她以為你說的是約克郡。」洛克萊太太才說，「你怎麼知道？」

　　「天底下沒有警察不知道的事。」他說。

　　「天底下也沒有你不做的事，對吧？」她忿怨難平地說，「你是不是跟安妮有什麼瓜葛？我一點也不訝異你會懷疑是我殺了人。」

　　「我沒有這麼想，」格蘭特說，「警察對天底下的事都抱持懷疑的態度。」

　　「那麼，我是不是該感激你，你這種懷疑的態度比我的女僕罷工還惡劣。」

　　格蘭特捕捉到迪摩小姐短簷帽下盯著他瞧的眼睛，她眼神亮著一種新的表情。他們的對話暴露出洛克萊太太涉嫌隊伍命案，迪摩小姐不由胡思亂想起來。格蘭特對她報以保證的微笑。

　　「她們認為我來意不善，」他說，「但是你至少該支持我，我可是為正義而活的。」她當然看得出來，她仔細想想，他朝這方面調查就是要替拉蒙洗清嫌疑。這個可能性得靠旁敲側擊來證實。

　　「我們回去喝下午茶吧！」莉布吉爾小姐說，「一起到我們的旅館，還是我們去其他的地方坐坐，瑪格麗特？我已經吃膩了那些緹魚三明治和紅醋栗蛋糕。」

　　格蘭特提議去一家蛋糕非常有名的茶館，幫著收拾洛克萊隨意放置的私人物品。他這麼做的同時，故意讓那疊信紙掉落攤在沙上，紙張首頁的信寫了一半，刺眼的陽光下映入他眼簾的是洛克萊太太又大又圓的字跡。「對不起！」他說，重新把信紙和雜誌堆疊在一起。

　　午茶在美食的功能上或許是成功的，但是在社交功能上，格蘭特覺得極為失敗。他三位同伴中的兩位帶著他無法視若無睹的不信任盯著他，第三位──莉布吉爾小姐──開心地假裝不去注意她姐姐默認自己緊張時會發作的壞脾氣。當他們互相道別，格蘭特偕同他的女伴在逐漸消逝的日光中往車站走時，他說：「迪摩小姐，你真是個直爽的女人。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一點。」她沒有答話。回家的途中她十分安靜，驅散了他原先不滿的情緒。為什麼這個女孩不信任他？她是不是覺得他是個怪物，正如她之前想的一樣不擇手段地利用她？他旁觀者的部分一臉輕蔑的笑說：「你，一個警察，來懇求別人信任你吧！為什麼，連權謀政客都比一名蘇格蘭場的警員來得討人喜歡。」

　　每當格蘭特內心交戰的時候嘴就輕微地擰起來，今晚他的擰嘴十分明顯。他發現困擾他的問題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他甚至不知道洛克萊太太到底認不認得那枚飾針。

　　雖然他看到她的字跡，但這對結果沒有幫助，字寫得大又圓的女人占了極大的百分比。她看到飾針瞬間的停頓可能只是因為她看到令人不解的姓名縮寫。她含糊的問題也可能全出自無心。從另一方面來說，她幾乎沒有特別令人起疑的地方。如果她真的跟命案有關聯，那麼，她鐵定十分狡猾，絲毫不動聲色。她在調查展開第一天他大意地排除她的嫌疑時，耍了他一次。沒有任何事能防止她再次愚弄他，除非他找到對她極不利的事實讓她百口莫辯。

　　「你覺得洛克萊太太怎麼樣？」他詢問迪摩小姐的意見。車廂的隔間裡只有一個鄉巴佬和他的女孩。

　　「為什麼？」她問，「這是聊聊天還是辦案？」

　　「我說，迪摩小姐，你對於跟我一起出現覺得很難堪嗎？」

　　「我不認為這樣描述我的感覺十分貼切。」她說，「我並不會常覺得自己像個呆子，但是今晚的確是這樣。」她挖苦的話刺痛了他。

　　「但是你沒有必要這樣，」他十分尷尬地說，「你做得很好，你的表現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差。我碰到了棘手的問題，所以找你幫我忙，只有這樣。我需要一個女人的意見來協助我判斷──一個公正無私的女性的意見。」

　　「好吧，如果你真的需要我仗義執言的話，我認為那個女人很蠢。」

　　「哦？你不覺得她狡猾，城府很深？」

　　「我不以為她城府有多深。」

　　「你覺得她其實很膚淺？但是……」他斟酌著。

　　「你問我對她的感覺，我據實以告。我認為她是個膚淺的笨蛋。」

　　「她妹妹呢？」格蘭特問，即使這個問題對調查無關緊要。

　　「她不同，她是個有頭腦有個性的人，雖然你可能不以為然。」

　　「你說說看，洛克萊太太可能殺人嗎？」

　　「不，當然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她沒那種魄力，」迪摩小姐優雅地說。「她或者可以耐著性子犯下案子，但是不到一分鐘全世界就都知道了，往後她活多久就會流傳多久。」

　　「你不認為她可能知道是誰幹的，卻刻意隱瞞事實？」

　　「你是指誰殺了人的事實？」

　　「是的。」

　　迪摩小姐坐著仔細地觀察格蘭特沉靜的臉。火車暫停滑動，車站燈火通明的光線慢慢流過。「愛瑞吉！愛瑞吉！」腳夫喊著。腳步沉重地踏上空曠的月臺。等不受歡迎的聲音逐漸遠離，火車重新開始前進，她才開口。

　　「我希望能看得出來你現在在想什麼，」她絕望地說，「我是不是在一天之內，被你愚弄了兩次？」

　　「迪摩小姐，相信我，到目前為止我並不認為你做了什麼愚蠢的行為，我願意跟你打賭，雖然我從不這麼做。」

　　「洛克萊太太可能隱瞞真相，」她說，「但是，我告訴你，我認為她對命案三緘其口，這其中一定有與她息息相關的理由。就是這樣。」

　　他不能肯定她說的最後四個字是指這是所有她能夠告訴他的事，還是意味著他的追問到此結束。無論如何，她提供他另一個思索的方向，直到他們抵達維多利亞車站時，他都保持沉默。「你住在哪裡？」他問，「該不是住醫院裡吧？」

　　「不，我住在卡文迪許廣場的會所裡。」

　　他欲送她回去卻遭到婉拒，於是他們在門口階梯上說再見，她婉拒他共進晚餐的邀約。

　　「你的假期還有好幾天，」他關心地說，「你想怎麼過呢？」

　　「首先，我會去看看我的姨媽。我得到一個結論就是，什麼都知道的惡魔比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來得不那麼可怕。」

　　格蘭特看到她牙齒上映著走廊的微光，離去時覺得自己過去幾個鐘頭被人誤解的痛苦已經減輕許多。

　　第十七章

　　格蘭特終日鬱鬱寡歡。蘇格蘭場的人從未看見過他神情如此黯然。他甚至遷怒於老實的威廉斯，只是為了那張性情溫和的粉紅臉叫了他一聲，嚇了他一大跳。菲爾德太太不由分說地大肆抨擊蘇格蘭人：他們的食物、他們的行事作風、他們的天氣和他們的整個地方；孩子賭氣般算完賬之後，還振振有詞地對她丈夫說：「如果在鄉下過四天就把他搞成現在這個樣子，住一個月那還得了？」這是菲爾德太太看到格蘭特拿出他突襲時身上那件汙穢不堪的破斜紋呢褲後的小插曲，她毫不掩飾她的固執己見，格蘭特以壓抑自己紛擾思緒的克制力忍受著她。重返每天的例行事務，在處理拖欠的工作告一段落時，他停下來捫心自問。他究竟解開了什麼？他遺漏了哪些可能探索的途徑？他試著不再質問自己，試著接受刑事案件太完美了以至於不夠真實的一般性說法，試著同意巴爾克說他太「敏感」需要好好休個假的建議。然而這些都沒有用。不對勁的感覺幾分鐘後又再度淹沒了他，他停止凌虐自己。定罪的事實慢慢形成，偵查毫無成效。沉悶的幾天過去了，他第一天還能重整心緒，兩個星期以後，當他看到那具無名屍，重審這個案子的細節，情形卻每況愈下。他到底漏失了哪一點？一把匕首能提供的線索極其有限──從個別事件下手又全無斬獲。沒有人聲稱他們見過或擁有那把匕首。從那把匕首僅能證實凶手手上有個傷疤──這項證據還得等更多的線索匯總之後才能定論。

　　一下這，一下那，一下又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但是它們全都在相互牽扯，保留各自在整個事件中的完整性。格蘭特像之前一樣全部放棄，滿懷著信心，迷信般強烈而無理性地深信索瑞爾口袋裡的珍珠飾針是這整個謎團的解答。它正對他們大聲訴說它的故事，而他們卻沒有聽到。

　　它和那把匕首現在並排在格蘭特的桌上，有意無意間一直激發格蘭特的聯想。當威廉斯向他的上司做匯報時，他沒事可做，從抽屜裡將飾針和匕首拿出來，坐在那裡神情恍惚地盯著它們。它們成了他崇拜的神物。這兩者之間有某些關聯性──它們是索瑞爾買來送給女人的禮物和置索瑞爾於死地的匕首。在把玩著桌上這兩樣東西時，他的感受強烈而清晰到如溫暖陽光照在他手上。他自己的理性和其他感官大聲嘲笑他的想法。飾針和這個案子有絕對的關係！喬瓦得．拉蒙和正在排隊的索瑞爾起爭執之後，用一把義大利小刀殺了索瑞爾──他的祖母是義大利人，他要不是繼承了這把小刀，就可能是繼承了使用這把小刀的遺志。他自編自導的戲是說他送索瑞爾離開英國後，留下了失業和一貧如洗的他。索瑞爾有錢去旅行，卻沒錢借給他。根據他的說法是，他根本不知道索瑞爾留了錢給他，直到謀殺發生兩天後。珍珠飾針從何介入這個事件？琺瑯質握柄的銀製匕首是這個案子裡的主角──證物之王。它已被拍照、評述。成為英國家家戶戶茶餘飯後嚼舌根的話題，浮雕把柄上的聖像上，有略微受損的痕跡。最後，從未在這件案子中曝光的珍珠飾針，安然地綻放著熾熱的光亮，完完全全避開那些微不足道的理論。

　　這簡直是荒謬到極點。格蘭特不願再看這個玩意兒一眼，他仍不停地來回踱步，仿如男人被妻子嘲弄的反應。

　　他試著「閉上眼睛」──他遇到麻煩時的一貫作風──甚至想一笑置之來分散他的注意力。曾有一度，他讓自己埋頭工作頗長一段時間。但是每當他再次睜開眼睛，還是會看見那枚飾針。這種事過去從來沒發生過──當他再度睜開眼時，竟未看出案情的另一個新角度。他要找出這件案子最後的關鍵──生死攸關的關鍵──但它卻不透露半點訊息，它就在那裡等著他去解讀，而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假設，他想著，只是假設命案的凶手另有其人，非關隊伍中的爭執，這名凶手是個什麼類型的人呢？不可能是那些離死者最近的人之一，沒錯。但是除了警察、門房和拉蒙之外，沒有人插進隊伍裡。或者有這麼一個人事後逃逸，卻未引起注意？哈烏．樂高得先離去，拉蒙也離開了，那人混跡在隊伍中未被發現──原因之一是隊伍裡的人都不管別人，再則他們只關心現場的命案。有沒有可能還有另外一個人？他提醒自己，要這些目擊者周圍的人證實他們當時人在現場是個艱鉅的工作。除了被英國人視為外國佬的哈烏．樂高得較受注目，其他的英國人對他而言不過是從事娛樂消遣的人，他們甚至說不出個概略數字，指出當時多少人站在他們的身邊。另外一些人並不把它當作餘興節目，他們對左右兩邊的人不聞不問，全都是自掃門前雪的倫敦人和經常性排隊的人。仍然有可能有某個人離開隊伍，但是一時被人忽略了。倘若真是如此，現在有什麼機會把他揪出來？又有什麼可能的線索？飾針，另一個自己對他說，就是飾針！星期五，拉蒙再度被調上高橋治安法庭，正如格蘭特所料，拉蒙的律師就拉蒙的供述提出辯護。格蘭特原先指望他就實際問題辯護，但他顯然主要是抗議拉蒙在還未審判前被定罪。格蘭特意識到，只有提出拉蒙原打算為索瑞爾送行的事，這種可能才會被認同。法官說他並未從警方那裡看到強有力的證據證實這一點。犯人顯然是願意但對提出聲明又有所不安。但拉蒙的辯護律師指出，他當事人是在身心狀況不佳的情況下做出這個重要的供述，他當時幾乎還未從不適的腦震蕩中恢復過來。他的健康情形還不適於……

　　冗長而空泛的爭議持續著，備受爭議的兩個人──格蘭特和拉蒙──坐得有點厭倦，苦候這段滔滔不絕的對峙早點結束，他們可以脫身，一個回到自己的囚室，另一個重回他的工作及揮之不去的困擾。迪摩小姐再度出現在法庭的聽眾席上，對格蘭特來說，這次她依舊優雅出眾。探訪過自己的姨媽後，似乎讓她的態度產生逐漸軟化的奇效，格蘭特想起伊芙雷太太，覺得不可思議。返回蘇格蘭場途中，他想到：她姨媽對拉蒙的信任出自於自己既無道理可言、也沒有邏輯可循的希望，而這個希望卻賦予她非凡的魅力讓她看起來容光煥發。格蘭特敢說，她期待拉蒙最後被無罪釋放，但如果他被判刑，她豈不是白費苦心？珍珠飾針！它在說話。誰曾經出入隊伍裡？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凝視著窗外。他拋開公務。他現在沒有心思工作。他正視別人都未發掘的難題，這是個不充分的證據。巴爾克一定會嘲笑他！隨便他，愛怎麼笑就怎麼笑吧。巴爾克的想像力就如嵌在地裡的石頭，而他，格蘭特，在辦案的時候，想像力永不虞匱乏。他該交棒了。這裡至少有兩個人會感激他──兩個渴望著接他班的人。這種情況下，他不能再多想。

　　正當他找到答案從窗邊轉身回來，再次從抽屜裡拿出飾針時，巴爾克進來打斷了他。

　　他的上級說：「我聽說，他們針對供述大作文章。」

　　「是的。」

　　「他們認為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不知道。我猜是為了當事人吧。他們知道我們可能用得上某些供述，我想。」

　　「那麼，就讓他們去胡攪吧，」巴爾克說，「他們搞不出什麼證據的。管他有沒有供述，我們都已經可以舉杯慶祝了。你還在為這件事煩心？」

　　「沒有，我已經放棄了。經過今天上午，我決定相信自己的所見所聞，而不是自己的感覺。」

　　「太好了！」巴爾克說，「你拉到掌握自己想像力的那根韁繩了，格蘭特，終有一天，你絕對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五年足以培養出一身本事，如果你能善於應用，它將會是你一大資產。」他對他下屬和善地咧齒微笑。

　　一名巡警出現在門口，對格蘭特說：「有位女士要見你，長官。」

　　「是誰？」

　　「她沒有報姓名，但是她說她有十分重要的事。」

　　「好的，帶她進來。」

　　巴爾克移動身體作勢要離開，旋即又退了回去。兩個人在等待來訪者進來的這段時間內都默不作聲。巴爾克輕輕斜靠在格蘭特的桌前，格蘭特站在桌子後面。他的左手撫弄著放置飾針抽屜的把手。然後，門打開，巡警引導訪客進入，重新正式稟告，「有位女士要見你，長官。」

　　是隊伍裡那位體態豐腴的女士。

　　「午安，華──勒思太太，」格蘭特遲疑一下才記起她的姓。自從上次訊問過後，他就沒再見過她。「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地方嗎？」

　　「午安，探長，」她用挑釁的倫敦腔說，「我來是因為這件事已經扯得夠離譜了。我殺了亞伯特．索瑞爾。如果能夠的話，我不想讓任何人被連累了。」

　　「你……」格蘭特說，欲言又止，他看著她油光滿面的臉，珠子眼，黑色緞面合身外套和黑色緞面無邊帽。

　　巴爾克注視著他的下屬，看到他一臉困惑──真的，格蘭特真該好好休個假了──他接手控制場面。「請坐，華──勒思太太，」他笑容可掬地說，「你對這個案子想得太多了，不是嗎？」他找來一張椅子安頓她坐下，好像她正在請教他該如何治療心絞痛。「此時實在不宜再替這樁命案雪上加霜。是什麼讓你認為你殺了索瑞爾？」

　　「我不這麼認為，」她口氣尖銳地說，「我根本沒有懷疑過這件事，我該懷疑嗎？這可是個好差事呢！」

　　「好吧，」巴爾克縱容地說，「我們來談談。我們怎麼知道這個案子是你幹的？」

　　「你們怎麼會知道？」她重複，「你在說什麼？到目前為止，你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但是我現在告訴你後，你就明白了。」

　　「然而，你要搞清楚，光憑你說人是你殺的，並沒有理由讓我們相信你的話。」巴爾克說。

　　「不相信我！」她說，她聲音提高八度。「會有人明明沒殺人卻來自首說人是他殺的嗎？」

　　「嗯，常有的事。」

　　她意外安靜地坐著，她明亮、無表情的深色眼睛倏忽從一人的身上掃到另一個人。巴爾克對仍在一旁不吭氣的格蘭特揚揚他滑稽的眉毛，但是格蘭特幾乎沒注意到他。

　　他從著魔般靜止不動的狀態下突然鬆了一口氣似的，從桌子後面出來，走近那名婦人。

　　「華勒思太太，」他說，「你可以把你的手套拿下來一會兒嗎？」

　　「總算現在有點理性了，」她說，當她褪下黑色棉質手套，「我知道你要找什麼，不過它快要復原了。」

　　她把褪去手套的左手伸向他，在她第一隻手指的內側有一個突起的傷疤。格蘭特釋出一口長氣。巴爾克走過來彎腰檢查女人的手。

　　「但是，華勒思太太，」他說，「你為什麼要殺索瑞爾？」

　　「不為什麼，」她說，「是我殺了他，這樣就夠了。」

　　「我怕事實並非如此，」巴爾克說，「事實上，你手上那個小疤根本不能證明你和索瑞爾的死有什麼關係。」

　　「但是我告訴過你，是我殺了他！」她說，「你為什麼不相信我？我用我丈夫從西班牙帶回來的小刀殺了他。」

　　「你是這麼說的，但沒有證據能證實你的話是真的。」

　　她滿懷敵意地瞪著他們倆，「警察總是不會好好聽別人在說什麼，」她說，「要不是因為你逮捕了那名年輕人，我現在早打道回府了。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白痴。我都已經自首了，你還要怎麼樣？」

　　「嗯，還沒完呢，」巴爾克說，此時格蘭特還是一語不發。「在隊伍裡時，你排在索瑞爾的前面，請問你是怎麼殺了他的？」

　　「我本來不是排他前面的，我一直都排在他的後面直到隊伍開始移動。之後，我捅了他一刀，沒一會兒工夫，我就超到前面去緊緊挨著他，這就是他為什麼沒倒下去的原因。」

　　這個時候，巴爾克停止他彬彬有禮的態度，嚴厲地看著她，「索瑞爾是你什麼人，你竟要用刀刺殺他？」他問。

　　「亞伯特．索瑞爾不是我什麼人。他被殺了，我殺了他，明白沒？就這樣。」

　　「你認識索瑞爾？」

　　「是的。」

　　「你認識他多久了？」

　　這個問題讓她遲疑了一下，「有一陣子。」

　　「他哪裡得罪你了？」

　　她抿得死緊的嘴唇抿得更緊了。巴爾克無可奈何地看著她，格蘭特看出他要改變策略。

　　「那麼，華勒思太太，我很抱歉，」他說，彷彿是面試結束。「我們無法相信你的說詞，這一切看起來都是無稽之談。你對這件事想得太多了。許多人都會這樣，你知道，隔三差五時都會有這種事發生，他們開始假想事情是他們幹的。你現在最好回家去，不要再去想這件事了。」

　　當巴爾克期許著她會離開時，她臉上浮現出怯生生的驚慌，然後她機靈的眼睛瞥向格蘭特，審視著他，「我不知道你是誰，」她對巴爾克說，「但是格蘭特探長一定相信我的話。」

　　「這位是警察局的總督察巴爾克先生，」格蘭特說，「我的長官。你必須把詳盡的經過告訴總督察，華勒思太太，這樣他才會相信你。」

　　她斷然拒絕。在她恢復鎮定之前，巴爾克說：「你為什麼要殺索瑞爾？除非你說出一個恰當的理由，不然我們不會相信你的。除了那個小小的傷疤，沒有任何線索顯示你涉及命案。我猜，就是這個小傷疤讓你胡思亂想的吧，是吧？」

　　「不是它！」她說，「你是不是以為我瘋了？告訴你，我沒瘋。我好得很，我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你我是怎麼殺了他的。這樣行吧？」

　　「嗯，當然不夠，你可以隨隨便便捏造出一套殺人的說詞，但我們要的是證據。」

　　「那好，刀子的刀鞘現在就在我家裡，」她得意地說，「這就是你要的證據。」

　　「但我怕這個證據不夠充分，」巴爾克說，佯裝十分遺憾的樣子，「任何一個人的家裡都可能放把刀鞘。在我們開始相信你的說詞前，你得先告訴我們你殺索瑞爾的理由。」

　　「好吧，」過了半晌，她沉著臉說，「如果一定得說。我殺他是因為他想要射殺我的羅絲。」

　　「誰是羅絲？」

　　「我女兒。」

　　「他為什麼要射殺你女兒？」

　　「因為她拒絕接受他的感情。」

　　「你的女兒跟他同居嗎？」

　　「沒有。」

　　「也許你等一下可以把她的住址留給我們。」

　　「沒辦法，你拿不到她的住址。她人在國外。」

　　「但是如果她人在國外，索瑞爾如何能傷得了她？」

　　「我殺亞伯特．索瑞爾的時候，她還沒有出國。」

　　「然後……」巴爾克才一開口就被格蘭特打斷。

　　「華勒思太太，」他慢條斯理地說，「蕾伊．麥克白是不是就是你的女兒？」

　　婦人那龐大的身軀以驚人的速度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她緊抿的唇突然鬆懈下來，喉嚨裡強擠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請坐，」格蘭特親切地說，把她按回她的椅子上，「坐下來，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不用急。」

　　「你怎麼知道的？」她問，當她慢慢恢復鎮定，「你怎麼會知道？」

　　格蘭特略過這個問題。「是什麼讓你認為索瑞爾企圖要傷害你的女兒？」

　　「因為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他。我已經好多年沒看到他了，於是我告訴他有關羅絲即將赴美的消息。然後他說：『我也是』。我覺得聽起來不太舒服，因為我知道他過去一直對羅絲糾纏不清。他很詭異的對我笑笑說：『不管怎麼說，還不是很確定。我們要不就是一起去，要不就都不去。』然後我說：『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羅絲一定會去美國。她已經跟別人簽了約，不能毀約。』他說：『她和我有約在先，你覺得她也會信守諾言嗎？』我要他別痴人說夢，少男少女時幼稚的戀情是很快就被遺忘的。他又跟我笑笑，詭異得令人有點毛骨悚然，然後他說：『不管她到哪裡，我們都不會分開的。』他說完就走了。」

　　「是什麼時候的事？」格蘭特問。

　　「距今三個禮拜了──在我殺了他的前一個星期五。」

　　索瑞爾從伊芙雷太太那裡收到小包裹的隔天。「很好，繼續。」

　　「我回到家之後，一直惦記著這件事。他的臉在我眼前揮之不去。儘管看上去很開心，但讓人感覺到一股不舒服的陰沉，於是，我確定他會做出對羅絲不利的事。」

　　「你的女兒和他互許過婚約嗎？」

　　「他是這麼說。但那只是少男少女之間的戀情。他們從小就認識對方了。當然，羅絲現在不會想嫁給他。」

　　「很好，繼續。」

　　「我猜他唯有到劇院時才會見到羅絲。所以，我特地到劇院去告訴羅絲這件事──我和她平日並不常見面──但她似乎不以為然。她只說：『嗯，亞伯特總是說說就算了，不管怎麼樣，我不想再見到他了。』她還有其他太多的事情要煩心，所以她覺得沒什麼好掛慮的。但是我把它當真，我告訴你。那晚我到了那裡，站在街的對角，看著人群開始排隊。但是他還沒有到。星期六下午那場演出我曾去過那裡，晚上又去一趟，但是他都沒有出現。星期一晚上，星期二下午，終於在星期二晚上我看到他獨自前來。我走過去，排在他的後面靠在門的凹洞裡。沒多久，我看到他外套右邊的口袋鼓鼓的，我碰到它，硬邦邦的。我很肯定那就是他要用來殺羅絲的左輪手槍。所以，我等著隊伍開始移動，人群擁擠，正如我所說，用刀子刺他。他沒有吭聲。他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我剛剛說的，我趕緊趁機擠到前面去。」

　　「索瑞爾是獨自一人嗎？」

　　「是的。」

　　「誰當時排在他的旁邊？」

　　「原先是一個深色皮膚的年輕紳士，長得很帥。後來另一個人插過來跟亞伯特說話，把那位年輕紳士往後推到我的前面。」

　　「當時誰排在你的後面？」

　　「在訊問時提供證據的那位小姐和先生。」

　　「羅絲怎麼會是你的女兒呢？」

　　「你知道，我的丈夫是船員──這就是我為什麼會有那把西班牙的小刀──他買了很多東西給我，他總是這樣。但是當羅絲還小的時候，他意外溺水身亡，他嫁給馬克漢家的姐姐生活比較優裕，便提議帶她回去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長大，因為他們沒有一兒半女。所以，我讓她跟他們去。他們把她教養成一個端莊高貴的女人，我得承認。我的羅絲現在是個真正的淑女。我在外面打了幾年的零工，自從羅絲賺了錢，她拿他們所謂的養老年金給我，我才能過上現在的生活。」

　　「你女兒是怎麼認識索瑞爾的？」

　　「撫養亞伯特長大的姨媽住在馬克漢家隔壁，亞伯特和羅絲上同一所學校，當然，他們那時非常要好。後來，姨媽在亞伯特戰時服役期間過世了。」

　　「所以，他們在戰後私訂終生，對吧？」

　　「他們不是你所稱的『訂婚』，只是彼此口頭上的承諾。羅絲在《綠色遮陽傘》巡迴演出的時候，只要她在城裡或在附近，他們還會常常碰面。」

　　「但是索瑞爾十分看重他的誓言？」

　　「嗯，沒錯。她有時會讓他到後臺去看她，我不以為她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故意趕他走，你明白嗎？我想她是慢慢疏離他的。我對這個經過了解得並不清楚。我很少去看羅絲，不是因為她對我不好，而是這對她不公平。她不要像我這樣的老女人跟在身邊，她得跟議員和上流社會密切交往。」

　　「你為什麼當時不報警，告訴警方說索瑞爾恐嚇你女兒？」

　　「我曾經想過，然後我又想，首先，我並沒有證據。就憑你們今天對待我的態度，我可以說我當時的考慮一點兒都沒有錯。其次，就算警察把他監禁在牢裡，他們不可能會關他一輩子。等他出去他照樣可以這麼做，我又不可能寸步不離地監視著他。所以我想到一個最佳的解決方法，就是殺了他，一勞永逸。我有把小刀，我自認這是個不錯的工具，反正我又不會使用手槍或其他的武器。」

　　「告訴我，華勒思太太，你的女兒曾經見過那把匕首嗎？」

　　「沒有。」

　　「你確定？再想想看。」

　　「是的，她見過。我沒有對你說實話。當她大一點的時候，學校畢業前，他們在演出莎士比亞的戲劇時用過這把刀。我忘了那齣戲叫做什麼。」

　　「《馬克白》？」格蘭特提議。

　　「對，就是這齣戲。她飾演一個女中豪傑。她的演出總是令人讚不絕口，你知道。即使是她還是小不點的時候，就已經是學校劇團裡的小仙女。她的每一場演出我都會去看。當他們要演出《馬克白》時，我把這把她父親從西班牙買回來的匕首借給她。討個吉利嘛，你了解。演出結束後，她就把匕首還給我了。但是好運一直跟著她，她從此一帆風順。好運讓她在巡迴演出的時候被女王召見，並把她推薦給巴龍，巴龍才給她試演的機會。她的藝名就是這麼來的──蕾伊．麥克白。她一直能歌善舞，他說為什麼不乾脆稱她為，「眾所矚目！」。於是羅絲就以此當做她的藝名，這個名字的縮寫和她的原名一樣──至少，和她養父母給她的名字一致。」

　　沉默了好一段時間。遲遲未發一語的巴爾克和一時無話可說的格蘭特，兩個人都不作聲。紅著臉的胖女人完全如釋重負。「有一件事你必須謹記在心，」她說，「羅絲的本名不能洩漏出去。不准你們再提到羅絲一個字。你們可以說我殺他，是因為他恐嚇我已經出國的女兒。」

　　「我很抱歉，華勒思太太，我對此不抱任何希望，麥克白小姐的名字勢必會曝光。」

　　「絕對不行！」她說，「絕對不行！如果她被牽扯進來，她的一切就毀了。想想看那些醜聞和閒話。以你們的聰明一定有辦法避免這種事？」

　　「我恐怕愛莫能助，華勒思太太。我們盡力而為，但如你所言屬實，就不太可能了。」

　　「嗯，」她想到自己之前激動的情緒，令人意外地鎮靜說：「我不能預料這會對羅絲造成多大的影響，羅絲是當前英國最紅的女演員，她的地位已經屹立不搖該不至於會受波及。你們最好在她從美國回來前羈押我吧。」

　　「現在談羈押還言之過早，」巴爾克強笑著說，「你身上帶著你家的鑰匙嗎？」

　　「是的，你要做什麼？」

　　「如果你把鑰匙交給我，我將派人查出你說的刀鞘一事是真的。他要到哪裡才能找到刀鞘？」

　　「櫥櫃抽屜裡，左邊最上面抽屜的底層，一個裝著香水瓶的盒子裡。」

　　巴爾克喚來一名探員，把鑰匙交給他並下達指令。

　　「你拿到它之後，就會知道自己漏了什麼。」華勒思太太刻薄地對探員說。

　　探員離去後，格蘭特把一張紙從桌上推到她前面，拔開鋼筆，「可以留下你的姓名住址嗎？」他說。

　　她用左手拿起那支筆，頗吃力地寫下姓名住址。

　　「你還記得我在第一次訊問你之前的事？」

　　「記得。」

　　「你那時不是左撇子。」

　　「我可以用兩隻手做所有的事，有人是怎麼稱呼它的，我忘了。但當我特別要做一件事的時候，用的是左手。羅絲，也是左撇子。我父親也一樣。」

　　「你為什麼不早來告訴我們這番話呢？」

　　「我沒想到除我之外，你們居然會抓到別人。當我看到報上報導警方漂亮地破獲了這件案子，就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麼。然後今天我去法庭，想看他一眼。」今天在法庭聽證的時候，格蘭特竟沒有看到她！「雖然他長得像外國人，但他不是。而且，他看起來病得不輕。所以，我回家之後，決定親自出面澄清一切。」

　　「我懂了，」格蘭特說，對著他的上司揚揚眉毛，總督察傳喚一名探員進來，「帶華勒思太太到隔壁房間休息一下，你陪著她。如果你需要什麼的話，只管告訴辛普森。華勒思太太，請。」她的黑色緊身絲緞身影消失在掩上的門後。

　　第十八章

　　一陣靜默之後，巴爾克說：「我再也不會奚落你天賦異稟的直覺了，格蘭特。你看她是不是瘋了？」

　　「如果過於合乎邏輯才算瘋了，然而她是。」格蘭特說。

　　「而且，她似乎對整件事都沒有感受──無論是對她自己，或是對索瑞爾。」

　　「的確如此，也許她是在妄想。」

　　「難道可能有一點機會是真的？依我看來，這遠比拉蒙的說詞還不可信。」

　　「哦，沒錯，你說得對。」格蘭特說，「你會覺得奇怪一點也不為過，是因為你不像我，與這個案子朝夕相處。這整件案子陷入了僵局──索瑞爾的自殺，贈與拉蒙的錢，預定郵輪的艙位，飾針。我蠢到沒有看出來飾針上的縮寫也可能是R．M．（蕾伊．麥克白），執意認為那個女人是洛克萊太太。要是華勒思太太沒有出面自首，飾針上的縮寫對我根本沒有多大的助益。就算如此，我早應該想到這件事跟蕾伊．麥克白有關。

　　「調查展開的第一天，我到沃芬頓跟守門的管理員聊了一下，我碰到蕾伊小姐，她邀我一塊喝茶。喝完茶後，我跟她形容那把匕首──當天晚報上報導的細節，她似乎對我認定她曾經見過那把匕首的推斷感到非常訝異。但當時沒辦法在她不願意的情況下，要她解釋清楚，所以這個疑點一直存在我腦中。這個案子從頭到尾沒有一件事跟她扯上關係，直到剛才──索瑞爾一定是在聽到她要去美國後，才決定要與她同行的。可憐的傢伙！她是世間絕無僅有的蕾伊．麥克白，是個超級巨星，但他仍然對曾是羅絲．馬克漢的她無法忘情。這於是造成了他的悲劇。她，當然，毫不為此所動。蕾伊．麥克白已經很久不曾想起她曾經叫做羅絲．馬克漢。

　　「我猜，當她把他買來送她的飾針退還給他時，就明白表示他們之間是沒有可能的，但這已經無濟於事。飾針對於蕾伊．麥克白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他執意要前往美國，直到星期二晚上，他收到伊芙雷太太說的那個包裹。包裹裡裝的就是那支飾針，他的心碎了。她說不定還附上她和雷辛結婚的邀請函，這些就是我知道的。你料到他原本要跟她搭乘同一艘郵輪離開嗎？索瑞爾一定是在心中盤算看到時他殺了她後，自己飲彈自盡。沃芬頓劇院的舞臺並不是用左輪射擊最理想的地方，但我猜他打算在落幕後再引起騷動。不久前我曾在圓形劇場最後一晚演出時，觀察過交響樂團後座的觀眾席。或者他是想在演出結束後她離開時下手吧，我不知道。他傍晚下手會更容易些──他和拉蒙在街上打發時間的時候──但他沒有。我不以為他想讓他的朋友知道他有這種他們一輩子也碰不到的境遇。你也看到，他試著讓一切順理成章，以至於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在赴美途中。證明這種說法的線索不夠充分。不論是伊芙雷太太還是拉蒙，都不會把殺了蕾伊．麥克白的這名身分不詳的凶手跟他們認為已經上了阿拉伯皇后號的人聯想在一起。他可能忘了曾在街上碰到華勒思太太，或者是沒料到他心裡的念頭被她察覺。他想著某件事時，被她機敏地看出他的意圖。當然，她有跡可循──因為她認得蕾伊。而且她是唯一能夠把索瑞爾跟蕾伊扯在一起的人。蕾伊．麥克白不會跟他到任何地方去。他打算做得更漂亮一點，把他的錢送給他的朋友，再三告誡拉蒙星期四前不要打開紙袋。你猜，索瑞爾認為這是個機會，他是要他的朋友永遠不知道他遭遇過什麼事，還是他不在乎他們隔多久之後才會發現他所做的事？」

　　「我不知道！」巴爾克說，「我不認為他當時的神智有這麼清楚。」

　　「那你就錯了，」格蘭特說，深思著，「我不認為索瑞爾是會盲目行事的人。正如拉蒙對他的了解──他會花很長的時間深思熟慮，然後確實實踐他想要做的事。他唯一忽略的人就是華勒思太太──你得同意，她不是那種你期待會在理智群眾邊緣找到的人。索瑞爾並非惡棍，雖然最後仍作勢讓人以為他真的要去美國，他行李整理得無懈可擊──同一天內拉蒙也在打包，可能一直在房間裡進進出出的。他沒帶任何蕾伊．麥克白的信件或照片。當他對進行的計劃準備就緒之後，必須把一切銷毀。只除了一樣，他忘了飾針，它從他外套口袋裡掉了出來。」

　　「你認為蕾伊．麥克白會被這件事牽連嗎？」

　　「不，我不這麼認為。」

　　「為什麼不？」

　　「因為蕾伊．麥克白是這個年代裡最懂得顧及自身利益的人。她或者從我的描述中記起這把匕首，但是她沒有理由把被殺的人跟索瑞爾聯想在一起，更遑論是她的生母也被扯進這個事件裡，蘇格蘭場直到星期一才查出索瑞爾的身分，她那時已經動身前往美國了。如果她知道──雖然不一定──死者就是索瑞爾，我會非常訝異。我不以為她除了娛樂新聞外還會看報紙，美國那裡對隊伍命案也不會有什麼興趣。」

　　「結果有個晴天霹靂的消息等著她。」巴爾克憐憫的地說。

　　「還有，」格蘭特毫無表情地說：「至少還有個好消息在等著拉蒙，我衷心為他高興。我在這樁案子裡犯了一個相當愚蠢的錯誤。但是現在，我比從潟湖把他拖上船時還開心。」

　　「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格蘭特！我樂得簡直要和龐其一樣手舞足蹈了。【註：Punch，指由木偶Punch和妻子Judy為主角的傀儡戲，在假日的市集裡上演。──譯者注】我是說真的。如果你被警局炒魷魚，你可以靠你的預知能力維生，隨便做點什麼事，一次賺個五先令。」

　　「這樣你就可以出其不意地恐嚇勒索我？『給我一英鎊，不然就被警察捕！』不，我不能料中每一件事。畢竟，在人類的關係裡，你得自行做決定，撇開眼前的證據，想想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那晚在火車上，我並未對自己坦白，但我相信拉蒙的陳述都是實情。」

　　「這還真是怪事一樁，」巴爾克說，「……我活到這把年紀，這是我見過的最離奇的事。」他從之前靠著的桌子上抬起身體，「莫林回來以後，告訴我一聲。如果他拿到刀鞘，那麼我們就要準備接受這個故事。拉蒙明天會再度被拘提，是吧？我們到時把她帶上法庭。」他留下格蘭特獨自一人。

　　格蘭特不自覺地繼續巴爾克進來打斷他前他正要做的事。他打開辦公桌抽屜的鎖，拿出匕首和飾針。意念和行動雖只有一線之隔，結果卻是天壤之別！他應該像撇開令他失望的象徵物一樣，把這團糾纏他已久如今真相大白的謎全部拋棄。他弄清楚後，覺得這其實再簡單不過。現在他總算明白了！要是華勒思太太沒有出現的話……他甩開這個念頭。為了這場由欲伸張正義的女人引發的意外──即使她的行為頗愚蠢，他幾乎快被不安壓得透不過氣，破案成就歸於蘇格蘭場探長，證據完全一致。他因而保全了自己的聲譽。

　　證據很明顯地都集中在──爭執、左撇子、傷口。他們追緝的人曾和索瑞爾發生爭執，他是左撇子，拇指上有傷疤。這難道不夠好？結果很無聊──就像迪摩小姐的被單一樣。凶手是名婦人，雙手皆靈巧，手指上有個傷口。

　　他剛好被一名女士見義勇為的行徑拯救了。

　　他的思緒回到那段錯得離譜的調查過程；追查索瑞爾的身分：諾丁漢，信實兄弟的年輕職員；尤達爾先生，旅館的女服務生，這些人都想起他們感到最有意思的事，從人的角度把發生過的事連結起來。擁有一張俊俏面孔、機智的哈烏．樂高得，完整地形容出拉蒙的相貌。丹尼．米勒。《你難道不知道？》的最後一晚演出。和司妥威皮特一起突襲索瑞爾辦公室。騎師拉賽，林野陰鬱濕冷的一天。伊芙雷太太。突訪北方。卡耳尼許──沉默寡言的德萊斯戴爾和牧師會館的下午茶。有主見又獨立的迪摩小姐。他最初的疑慮最後因拉蒙的供述而開花結果。飾針。直到現在──兩樣閃閃發亮的東西擺在他桌前，匕首襯著傍晚的天光，珍珠閃現蕾伊．麥克白那抹著名的似笑非笑的笑容。

　　他不認為梅瑟思．伽利略暨斯汀珠寶店做得出比這個更好的飾品。仔細端詳它，他記得他口中曾唸出M．R．，洛克萊太太和伊芙雷太太也是這麼唸的。

　　思緒回到華勒思太太身上。她是個心智完全正常的人嗎？他的答案是否定的：從醫學的觀點來看，神智清楚得靠一些奇怪的標準評定。難以預測專家會怎麼看待她，這反正不關他的事。他的責任已了。報章雜誌將會不留情面地大肆抨擊警方貿然採取逮捕行動，對他來說這根本無關痛癢。蘇格蘭場的人都心知肚明，他在警界的聲譽絕不會因此受損。他會到斯塔克橋去釣個魚，說不定重回卡耳尼許？德萊斯戴爾曾非常熱絡地邀約他，芬萊潟湖此時到處是肥美的鮭魚。但他不知怎麼總是會想起瞬間萬變的棕色河水和黑暗鄉間令人生厭的那一刻。混亂、懊惱和重挫：他再也不要這些。他要一片同母牛般溫馴、讓人放鬆、心情愉悅的天空。他要到漢普郡去。那裡天氣正暖，萬一他厭倦了寧靜的海水，丹柏瑞還有馬和草坪。

　　莫林叩門，走進來將刀鞘放在格蘭特的桌上，「是在她說的地方找到的。這是房子的鑰匙。」

　　「謝謝你，莫林。」格蘭特說。他把匕首套入刀鞘裡，帶著它去見巴爾克。沒錯，他可以去漢普郡了。也許改天，他會再回卡耳尼許一趟。

　　醫師宣稱華勒思太太神智清楚能夠自行申辯，她將於這個月在歐貝禮接受審判。格蘭特認為她會被無罪釋放，我則相信格蘭特的直覺。他說，不成文的法令在這個國家是不會被廢除的，但英國的陪審團一向不如法國那麼有人性。在他們親耳聽到華勒思太太──這場犯罪競賽中最富盛名的衛冕者──口中說出的故事，他們將會喜極而泣，豁免她的罪。

　　「我說，」我對他說，「這的確是樁奇特的案子，怪就怪在裡面竟然沒有半個反派角色。」

　　「果真沒有！」格蘭特擰嘴說。

　　那麼，究竟有沒有呢？

　　（全書完）